这栋老房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楚明宗上一次叫人打扫还是半年前,家具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潮湿的气息,像是时光在这里停下了脚步。陆景和刚进门就开始打喷嚏,一个接一个,打得眼泪都出来了,鼻尖红红的,像只过敏的小猫。
楚明宗找出一个口罩递给他。“戴上。”
陆景和乖乖戴好,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好难受”四个字。楚明宗没理那个眼神,把沙发上的防尘罩掀开,扬起的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飘了一会儿才落下。他铺了一层干净的床单,然后把他按着坐下。
“坐着。”
“我来帮忙——”陆景和跃跃欲试地要起身,声音里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坐着。”楚明宗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要给我帮倒忙。”
陆景和气鼓鼓地扭过头去,不看他了。可他的耳朵尖还红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两片透明的贝壳。
楚明宗没管他,径自去收拾卧室。换床单,擦灰尘,开窗通风。老房子的窗户有些卡顿,木框受了潮,胀得死死的。他使了点劲才推开,冷风猛地灌进来,带着雪后的清冽,吹得窗帘猎猎作响。他站在窗边停了一瞬,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然后他转过身,继续收拾。
等他收拾完出来,陆景和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那颗金色的脑袋歪着,靠着沙发扶手,口罩还戴着,呼吸均匀。沙发对他来说有点小,他蜷成一团,膝盖缩在胸口,像只困倦的小动物,整个人看起来软绵绵的。
楚明宗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的疲惫,也照出他嘴角那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然后他弯腰,轻轻把陆景和抱起来。陆景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还没有聚焦,看见是他,本能地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那动作自然的像是做过无数次,像是身体比意识更早地认出了这个人。
“睡吧。”楚明宗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陆景和不再挣扎,脑袋往他肩窝里一埋,又沉沉睡过去了。他的呼吸落在楚明宗的颈侧,温热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楚明宗把他放进卧室的床上,拉过被子,仔细地盖好。被子一直掖到他下巴底下,只露出那张小小的脸。昏黄的灯光落在那张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尖还红红的,是刚才打喷嚏打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洁白的牙齿,睡得毫无防备。
楚明宗站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他转身出去,轻轻带上门,动作轻得像怕踩碎什么。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走,嘀嗒嘀嗒的,像是这个老房子唯一的心跳。楚明宗坐在沙发上,点开手机。未读消息很多,工作上的,他一条条看过去,该回复的回复,该转发的转发。处理完这些,他往下滑,滑到底部,有一条来自陈禅的消息。
“楚明宗,记住你自己说的话。你欠我的,这辈子也还不完。”
他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秒。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照不出任何表情。然后他退出去,点开银行app,一次性转过去五十万。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摁灭。他不打算再回复,这只是一笔交易,一笔清了旧账的交易。
他把手机放下,起身去后备箱拿行李。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照亮台阶。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像是走过无数次。陆景和的箱子很轻,他一只手就提了起来,另一只手还夹着那幅裱好的字。
是那幅“莫道桑榆晚”。陆景和练了半个月才写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五个大字,墨迹都洇开了,横不平竖不直的,和旁边那副工整的裱字放在一起,显得笨拙又可爱。
他铺开看了很久,终于起身推开书房的门,把那幅字挂在了墙上。他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反锁了书房的门。
做完这一切,他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书房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雪光透进来,白惨惨的,落在他脸上。
腺体又开始隐隐作痛。那种痛他太熟悉了,钝钝的,从后颈的某一点蔓延开来,像一根生了锈的针,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扎。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腐烂,从骨头缝里往外烂。他抬手揉了揉,没什么用。那痛不会因为他的按压而减轻,就像那些年的记忆不会因为他的逃避而消失。
他睁开眼,点开外卖软件,下单了抑制剂。然后又点开另一个对话框。
“帮我约下个月的手术。”
对面几乎是秒回。
舒远:?
舒远:盗号了?你是楚明宗本人???
楚明宗没理他。
舒远:这个月的药不够了?我这边还有。
楚明宗:够。给我约手术。
舒远:……
舒远:楚明宗,陈禅怀上谢珩孩子了你受这么大刺激?
楚明宗看着这条消息,懒得回复。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但他没有什么生气的心思。
舒远又发过来一条:真决定了?
楚明宗: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