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出去!”
陈禅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淬着冰,像是要把空气都冻住。
“楚明宗,现在,立刻,从这里滚出去。”
楚明宗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加班的疲惫,不是应酬的倦怠,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泡了十二年的、再也撑不下去的累。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到了断裂的边缘。他没有争吵,没有反驳,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接受了这个结局。
他没说话,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陆景和站在楼梯上,看着他的背影。那个人弯下腰换鞋,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他看见他就要走出那扇门了。
“哥哥。”
陆景和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又轻又颤,带着压不住的哭腔。他自己都没想到会叫出声,可声音就这么从喉咙里跑了出来,拦都拦不住。
楚明宗没有回头,但是动作立刻顿住了。
陆景和什么都顾不上了。他光着脚跑下楼梯,拖鞋甩飞了一只也不管,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也感觉不到冷。他跌跌撞撞地扑到楚明宗身边,伸出手,死死攥住他的衣摆。
楚明宗终于回过头,低头看他。
那双蓝眼睛里全是泪,睫毛湿透了,像两把被雨淋湿的小扇子。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整个人看起来狼狈得要命。可他的手没有松开,死死攥着楚明宗的衣摆,攥得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在风雪里,再也不回来。
楚明宗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俯身,像抱小朋友一样,把陆景和抱了起来。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着他的背,稳稳当当的,像是抱过无数次。
陆景和趴在他肩上,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温热的液体一颗一颗砸进楚明宗的颈窝,洇湿了他的衬衫领口。那些眼泪滚烫的,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更热。楚明宗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陆景和听见了。他听见那声叹息里所有的东西——疲惫,无奈,还有一点点他不敢确认的心疼。
他抱着陆景和,走向门口。
“楚明宗!”陈禅的声音从身后追来,尖锐得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割在空气里,“你今天敢走出这个门——”
楚明宗没有回头。他弯下腰,把陆景和轻轻放在鞋柜上。然后他脱下自己的大衣,那件厚实的、还带着他体温的羊绒大衣,把那个哭得一抖一抖的人整个裹住。领口拢紧,扣子系好,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从衣领里露出来,像一只被裹在茧里的小动物。只露出一双红红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汪刚下过雨的湖。
他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推开那扇门,走进了风雪里。
陆景和趴在他肩上,泪眼朦胧地越过他的肩膀,往身后看了一眼。陈禅站在客厅中央,脸色铁青,嘴唇在发抖。谢珩站在他旁边,面色晦暗不明,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陆景和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把脸埋进楚明宗的颈窝,闭上了眼睛。那里有楚明宗的味道,松柏的、淡淡的,被风雪一吹,几乎要散了,可他还是闻到了。
陈禅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扇门在面前合上。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却像是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断了。他以为楚明宗会回头。会像以前无数次那样,在他发完脾气之后,沉默地走回来,沉默地承受一切。会像以前那样,站在门口等一会儿,等他的气消了,再推门进来。可是没有。楚明宗没有回头。
谢珩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偶像剧啊。”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是讽刺还是什么别的。没有人回应他。
老陈还站在玄关边上,叼着烟,一副看戏看到现在的表情。烟雾在他嘴边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的眉眼。见那两个人的目光转向自己,他不慌不忙地掐灭烟,往楼上走。“我收拾一下东西。”他说,语气轻松得很,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小少爷的,他的东西丢了我可赔不起。”
他推开陆景和的房门,走进去,开始收拾。书桌上摆着一本《李煜词集》,书页间夹着一张便签,露出一角遒劲的字迹。他看了一眼,没动。床头柜上随意地放着一只BVLGARI的手镯,Serpenti Viper系列,白金的,在灯光下闪着冷冷的光。他并不认得这是什么牌子,但是一眼也能看出价值不菲。
他慢条斯理地把东西收好,一件一件地码进行李箱,拉好拉链,提着下楼。楼下已经没人了。陈禅和谢珩不知道去了哪儿,房子里像是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客厅里只剩下那盏还亮着的灯,孤零零地照着空荡荡的房间。
老陈叼起另一支烟,没点,只是含在嘴里。他推开那扇门,走进风雪里。
车停在小区门口。他走过去,打开后备箱,把行李箱放进去,然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后座上,陆景和被楚明宗的大衣裹着,趴在楚明宗怀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累了,恹恹欲睡的样子。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楚明宗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眉心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好的梦。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发动了车。
“去钟横路。”楚明宗睁开眼,声音有些哑。老陈摆了摆手,示意知道了。
车开出一段,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偶尔扫过积雪的轻响,和暖气呼呼吹出的热风。陆景和忽然动了一下,从他怀里探出脑袋。“去玩吧?”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楚明宗怀里传出来,还带着哭久之后的沙哑,却努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