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水从盆沿滴下来,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皂角水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但我忍住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你恨我吗?”我问。
春草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的血丝更红了,像蛛网一样爬满眼白。嘴唇动了动,裂开的那道口子又渗出血来。“恨有什么用?”
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衣裳在水里拧过来拧过去,像要把布料搓破。“你来了也好。这里缺人。”
我没说话。把手伸进盆里,抓起一件衣裳,开始搓。水凉,手指泡进去就没知觉了,像伸进冰窟窿。两个人蹲在一起,搓衣裳,拧干,抖开,晾上。谁也不说话。但肩膀挨着肩膀,很近。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温温的,透过衣裳传过来。洗衣裳的时候,她的胳膊肘碰到我的胳膊肘,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我没躲。
下午,老太监来洗衣局送东西。他扛着一包皂角粉,放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我,眼神变了一下,像是不认识我似的多看了两眼,但很快恢复正常,垂下眼皮,像什么都没看见。
我端着盆走过去倒水,蹲下来的时候,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壳,嘴里嗑着一颗瓜子,没吐。我假装把盆里的残水泼掉,身子侧过去,挡住外面的视线。
“冷宫那边,有人来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嘴巴几乎没动。
我的手顿了一下,盆歪了,水从边上淌出来,淌了一地,淌到他的鞋面上。他没躲。“谁?”
“不认识。穿的是御前的衣服。进去待了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
我的心跳快了几拍。御前的人。去冷宫。找萧临渊?我把盆扶正,剩下的水泼在地上,端着盆走了。走回洗衣局的时候,腿是软的,步子踩不实,像踩在棉花上。
夜里躺在通铺上,把铜镜和纸片摸出来,贴在胸口。铜镜是凉的,纸片是凉的,贴了一会儿就暖了。心跳撞着它们,咚,咚,咚。铜镜是清的,纸片是闷的,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两个人在说话。
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御前的人去冷宫找萧临渊。他们想从他嘴里问出什么?密诏的下落?他什么都没说?还是说了什么?审问我的那个老太监——他到底是哪边的人?他去冷宫,是赵承乾让他去的,还是别人让他去的?如果他不是赵承乾的人,那他背后的人是谁?那个人为什么要保我?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枕头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
我得想办法知道萧临渊怎么样了。不能等。等不起。老太监每天来洗衣局送东西,但他不会主动告诉我更多。他等着我问。
明天,我要问他。问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