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从通铺上坐起来。没有像往常那样去井边打水,而是直接走向方嬷嬷的屋子。晨光刚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钻进来,在地上照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子。门开着,方嬷嬷坐在桌前喝茶,茶碗里冒着白气。她看见我,端茶碗的手悬在半空,碗沿贴着嘴唇没动。
“嬷嬷,我想换个差事。”
方嬷嬷放下茶碗,盯着我。“什么差事?”
“洗衣局。春草一个人,伤还没好全。我去帮她。”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又一下。窗外有脚步声,很轻,像有人在偷听。她的目光往窗户那边扫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你知道洗衣局是什么地方?”
“知道。比掖庭累,比掖庭脏。”
“知道还去?”
我抬起头,看着她的脸。烛火跳了一下,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忽深忽浅。“春草是因为我才挨的打。我不能当不知道。”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从我的额头扫到下巴,又从下巴扫回额头。窗外那个脚步声走远了,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碗盖磕碰碗沿,叮的一声。“你去了洗衣局,冷宫那边怎么办?”
我的心跳快了一拍。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但脸上没动。“嬷嬷,冷宫那边,我早就没去了。”
她没说话。把茶碗放下,手指按在碗沿上,按了很久。碗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一小滴,顺着碗壁淌下去。“去吧。我跟上面说。”
洗衣局在掖庭最西边,比浣衣局还破。院子里的墙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砖,砖缝里长着草,枯黄的,耷拉着脑袋。地上摆着几口大缸,缸里的水是浑的,漂着一层白沫,像是洗了什么洗不干净的东西。脏衣裳堆成山,堆在墙角,皂角水的气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又酸又涩,像有什么东西烂在里面发酵。
春草蹲在盆边,手泡在水里,搓一件衣裳搓了很久。她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凸出来,手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枯树枝。衣裳在水里翻过来翻过去,翻了好几遍,还是那一件。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盆里的水溅出来,溅在她鞋面上,她没动。
她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手里的衣裳滑下去,掉进水里,溅起水花。“你……你怎么来了?”
“来帮你。”
春草没说话。低下头,把衣裳从水里捞出来,继续搓。搓着搓着,手停了。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盆沿上,一滴,两滴,三滴。皂角水的白沫沾在她手指上,干了,结成一层膜。
“你知不知道,”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蚊子哼,不凑近听不清,“他们问我那些话是从哪听来的。我说记不清了。他们打了我十板子。又问我。我还是说记不清了。”
我的手指攥紧了盆沿,攥得指甲发白。盆沿上有一道裂缝,指甲掐进去,卡在缝里。
“我知道是你。”春草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血丝,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裂开一道口子,渗出血来。“那些话,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