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过去了,我没有再去冷宫。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蹲在院子里洗衣裳,低着头,不东张西望,不和人多说话。手泡在冷水里,搓一件,晾一件,搓一件,晾一件,像一台转起来就不停的机器。院子里的井台结了薄冰,踩上去滑,我摔过一次,膝盖磕在石头上,青了一块。没人扶,自己爬起来,继续洗。身后的“尾巴”还在,但比前几天少了。有时候一整天都看不见人影,但我知道他们在。那种被盯着的感觉还在,像一根细线拴在后脖子上,你不回头也知道它在。夜里躺在通铺上,我会想萧临渊的腿好些了没有,老太监有没有给他送药。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还是刑场,母亲的头颅滚到脚边,眼睛睁着。我惊醒,后背全是汗,攥着铜镜,等心跳慢下来。
方嬷嬷叫我去领东西。我放下手里的衣裳,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跟着她往外走。走过院子的时候,我故意放慢步子,缩着肩膀,下巴快贴到胸口。余光扫见廊下站着一个人,眼睛往我这边看——是之前那个手很白的太监,穿着粗使的衣服,但站姿不像干过活的人,脊背太直了,脚跟并得太拢,像是从什么地方调来的。我假装被门槛绊了一下,身子往前晃了晃,手撑住墙,掌根磕在砖面上,震得发麻。嘴里小声说了句“吓死我了”,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那个人听见。心跳在胸腔里撞,像有人拿锤子敲,一下一下的。但我没抬头,蹲下来系鞋带,系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我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我得让他们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洗衣宫女,被吓一吓就怕了。
下午去倒水,走到墙根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住了。地上有一堆瓜子壳,不是随手吐的——壳尖朝外,一根一根摆出来的,横平竖直,摆成一个十字形。我的手抖了一下,盆里的水晃出来,溅在鞋面上。是老太监的信号。前些日子他在这里嗑瓜子,壳吐了一地,乱七八糟的。现在摆成十字,是在告诉我:安全,可以接头。我端着盆走回院子,假装在角落里晾衣裳。衣裳挂上去,扯平,抖开,夹上夹子。一件,两件,三件。等周围没了人,我蹲下来把盆底翻过来——盆底的夹层里粘着一小片纸,叠得整整齐齐,只有拇指盖大,不细看根本看不见。我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冷的,是从里面往外抖。
我把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有些笔画叠在一起,有些分得太开,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浓得发黑,有的地方淡得快看不见:“知道你没事。别来。我很好。”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手指在纸上摸了一下,墨迹干了,有棱角,刮着指尖。他把纸叠得那么小,塞在盆底,让老太监传出来。他出不了冷宫,手可能还在抖,可能连笔都握不稳,但他写了这张纸条。他写“知道你没事”——他在担心我。他写“别来”——他怕我出事。他写“我很好”——他在骗我。冷宫里三年,腿断了,伤口烂了又结痂,结痂又烂了,怎么会好?我把纸叠好,叠得比他给我的还小,塞进袖子里。晚上回到通铺,从怀里摸出铜镜,把纸片压在铜镜背面,贴着胸口。铜镜背面刻着“平安”,是父亲的字迹,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现在,他的纸条也在那里了。父亲的“平安”和他的“我很好”放在一起,一个刻进去的,一个写上去的,都硌着胸口。
第二天,墙根又出现了摆成十字形的瓜子壳。我把事先写好的纸条塞进盆底的夹层,端着盆走过去,假装倒水,把盆扣在墙根。水泼在地上溅起泥点,盆底扣在砖上闷响了一声。我站起来端着盆走了,没回头。纸条上写着:“我没事。他们让我别见你。我听了。但没怕。”字写得很小,挤在一起,有些笔画歪了,写到“没怕”两个字的时候,笔尖戳破了纸,留下一个小洞。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重写一张,后来没重写。破就破了,她就是这样的人,看着软,骨子里硬。我不知道萧临渊能不能看懂,但我想让他知道,我不是真的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