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不去冷宫,不去打听消息,每天洗衣裳、打水、吃饭、睡觉,像一颗钉子钉在院子里,哪儿都不去。天亮了就起来,天黑了就躺下。手泡得发白,指甲剪得很短,头发用木簪子绾着,和掖庭所有的宫女一样,没有任何区别。有时候在院子里洗衣裳,我会抬起头,看一眼冷宫的方向。看不见,墙挡着。但我看的是那个方向。方嬷嬷看我的眼神变了,不是怀疑,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别的什么。有一天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我蹲在盆边搓衣裳,搓得手发红,水溅了一袖子。她突然说了一句:“这样挺好。”我手里的衣裳顿了一下,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是,嬷嬷。”我没抬头,继续搓。搓着搓着,手上的劲使大了,衣裳差点搓破。我松了松手指,放慢速度。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门口,步子比平时慢。
又过了几天,老太监在墙根嗑瓜子。我走过去倒水,他低着头像在数地上的壳。我蹲下来把水泼在地上,他低声说了一句:“春草放出来了。”我的手顿了一下,盆歪了,水从边上淌出来,淌了一地。“人呢?”“打发去洗衣局了。伤还没好全,但死不了。”他嗑了一颗瓜子,呸掉壳,声音很轻。“她什么都没说。挨了十板子,关了好几天,什么都没说。”我端着盆,手指攥着盆沿,攥得指节泛白。春草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听到了几句话,传了几句话。她挨了打,关了那么久,什么都没说。她不知道她在保护谁,但她什么都没说。“我知道了。”我把剩下的水泼在地上,端着盆走了。盆底磕着膝盖,疼了一下。走回院子的路上,腿是软的。
夜里躺在通铺上,把铜镜和纸片摸出来贴在胸口。铜镜是凉的,纸片是凉的,贴了一会儿就暖了。心跳撞着它们,咚,咚,咚。两种声音混在一起,一个清,一个闷,像两个人在说话。我在心里默数。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父亲,母亲,二婶,堂弟。还剩一百三十三颗。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在枕头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印子。快了。我不能一直“怕”下去。我得想个办法,让“怕”变成他们以为的“怕”,而不是真的“怕”。监视我的人在看,方嬷嬷在看,审问我的老太监也在看。他们在看我怕不怕。那我就让他们看。但我要让他们看到的“怕”,是我让他们看到的。不是真的。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我闭上眼睛。明天,我要开始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