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通铺上其他人都在打呼噜,春草磨牙的声音没了,她的铺位空着,安安静静的。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盯着房梁,脑子里反复转着方嬷嬷那句话:“御前的人来找你。”是谁?赵承乾?还是那个审问我的老太监?找我要做什么?天快亮的时候,我摸了一下怀里的铜镜和密诏。都在。铜镜是圆的,滑的,密诏是方的,边角戳着手指。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该来的,躲不掉。
第二天一早,我刚端起木盆,一个太监走进院子。不是掖庭的人,穿的是御前的衣服,深蓝色,腰上挂着牌子,走路的时候牌子撞着腰,叮当叮当响。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了手里的活,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方嬷嬷站在廊下,手里的册子没翻,手指按在纸页上,没动。太监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身上。
“沈昭宁?”
我站出来,低着头。“是。”
“跟咱家走。”
夹道里很安静。太监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鞋底踩在砖上,每一步都很稳。我跟在后面,脑子里在转:去哪里?见谁?赵承乾?还是那个审问我的老太监?手摸了一下怀里的东西。铜镜在,密诏在。如果被搜出来,一切都完了。
太监把我带到偏殿,让我等着。殿里没人,只有一张桌案,上面摆着茶盏。烛火燃着,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我站在那里,手指在袖子里攥着。等了很久。久到我的腿开始发麻,膝盖弯了一下,又站直了。门开了。
进来的人是上次审问我的那个老太监。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从鼻翼两边一直延伸到嘴角。手里捏着那串木头佛珠,一颗一颗地转,慢悠悠的,像在数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在桌案后面坐下,把佛珠放在桌上。
“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奴婢不知道。”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烛光在他脸上跳,把皱纹照得忽深忽浅。“有人要见你。”
“谁?”
他没回答。佛珠在手里转了一颗,又一颗。“你进宫三年了。掖庭的日子,不好过吧?”我低着头,盯着地面。砖缝里有一道裂纹,从桌腿底下一直延伸到门口。“奴婢不敢说好不好。活着就行。”
他笑了一声。不是笑我,是笑别的什么。“活着就行。沈家的人,倒是能屈能伸。”
我没说话。
“三年前,你父亲跪在刑场上,脊背挺得笔直。刽子手举刀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监看着我,“看的是你吗?”
心跳快了几拍。我低着头,盯着那道裂纹。“奴婢不知道。”
“不知道?”他把佛珠拿起来,捏在手里,拇指按着一颗珠子。“那你说,他在看谁?”
“奴婢不知道。奴婢当时跪在后面,看不清。”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你父亲死之前,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没有。”
“有没有给过别人什么东西?”
“奴婢不知道。”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檀香味,很浓,刺鼻。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你不知道的事,倒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