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
疼。后背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了一下。我没躲,也没叫。弯下腰,继续打水。
第二桶提上来,没洒。第三桶,第四桶,第五桶。手磨破了,血渗出来,沾在井绳上。
天亮了,阳光照进院子,缸里的冰化了。
洗衣裳是蹲在地上的,面前摆着木盆,盆里是冷水,冷得刺骨。我把手伸进去,指节瞬间没了知觉,像伸进冰窟窿。
衣裳堆成山,全是宫里贵人们的。有的沾了胭脂,有的沾了茶渍,有的看不出是什么,黄黄的一片。
我搓了一件又一件。左手使不上劲,右手肿着,只能用掌心压着布料在搓板上推。每推一下,断指处就疼一下。
方嬷嬷走过来,翻了翻我洗好的衣裳,皱起眉头。
“慢死了。照你这个速度,天黑也洗不完。”
竹条又抽下来,这次抽在肩膀上。我没动,低着头,盯着盆里的水。
“哑巴?沈家的人都死绝了,你也哑了?”
我把嘴唇抿紧了。没说一个字。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衣裳洗完了。手指泡得发白,皱巴巴的,像泡在水里的死鱼皮。
方嬷嬷端来一碗饭,搁在地上。米饭是凉的,上面盖着一片菜叶,黄了边。
“吃。”
我端起碗,用左手夹菜。筷子拿不稳,掉了两次。方嬷嬷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我把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米是陈的,硬,刮嗓子。
夜里回到通铺,其他人都睡了。我爬上床,把被子盖到胸口,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铜镜。
很小,只有掌心大,边缘磨得发亮。是母亲的东西,她每天都用它梳头,对着它笑,对着它叹气。我想起母亲每天早晨对着这面铜镜梳头,回头朝我笑:“昭宁,来,娘给你梳。”我想起父亲最后一次出征,把铜镜塞进母亲手里,说:“等我回来。”他再也没回来。母亲把这面铜镜藏了三年,藏到她死的那天。
现在,它在我怀里了。
刑场上,刽子手踩我手的时候,我把铜镜塞进了袖口。那时候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觉得——不能丢。什么都能丢,这个不能。
铜镜背面刻着两个字。
平安。
是父亲的字迹。他的字我认得,笔锋很硬,像他这个人。这两个字刻得深,摸着有棱角,刮手指。
我把铜镜贴在胸口。铜镜凉,贴了一会儿就暖了。心跳撞着镜面,咚,咚,咚。像是有人在敲门。父亲的“平安”,母亲的梳妆镜,都在这里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一百三十七颗,赵承乾拨了四颗。还剩一百三十三颗。
方嬷嬷说我识相。她不知道,识相的人,活得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