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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三十二章 视察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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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八点,档案室弥漫着一股近乎肃杀的氛围。莱因哈特·冯·艾森站在长桌前,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编号整齐的档案夹,动作精确得像在装配精密仪器。晨光从高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他浅金色睫毛下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罕见的紧绷。

顾希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莱因哈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比平时略长。

“你昨晚没睡好。”他陈述事实,不是询问。

顾希下意识摸了摸眼下。她确实没睡好,但没想到这么明显。

“做了个梦。”她含糊地说,走到自己的位置放下帆布包。窗台那盆紫罗兰在晨光中开得正好,蓝紫色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她没提利昂在门口守了一夜的事——今早离开时,他眼下的阴影比她还重。

“梦到什么?”莱因哈特问,手继续整理文件,但顾希注意到他动作慢了半拍。

“……桥。”她最终说,“松花江大桥。在梦里,它在唱歌。不是7.3赫兹的那种,是真正的歌声,像合唱团。”

莱因哈特停下手里的动作,冰蓝色的眼睛看向她。

“唱什么?”

“我听不懂歌词。”顾希走到咖啡机旁,往搪瓷杯里倒黑咖啡,“但调子很悲伤。像……告别。”

空气静默了几秒。只有咖啡滴入杯底的轻响。

“大脑在高压下会以隐喻形式处理信息。”莱因哈特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你今天需要保持绝对清醒。科赫三点到,但迪特·赫尔斯特伦会提前来‘预热’——我收到通知,他九点半到。”

顾希看了眼墙上的钟:八点二十。

“他这么早来做什么?”

“检查我们的‘准备工作’,顺便……”莱因哈特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睛闪过一丝讥诮,“制造一点心理压力。这是他的风格。”

他走到顾希面前,递过来一个小铁盒。不是波茨坦那个,是个更小的、扁平的锡盒,上面印着“阿司匹林”。

“如果头疼或紧张,吃一片。但不要超过两片,会影响判断力。”

顾希接过盒子,指尖擦过他的。他的手指很凉。

“谢谢。”

“不用谢。”莱因哈特收回手,转身走向档案柜,“今天你需要做三件事:第一,在科赫面前演示翻译流程,用我准备好的那份明代水利文献——技术性强,政治风险低。第二,如果迪特或科赫问起你父亲,用我们核对过的说辞:他是个工程师,你继承了他的语言天赋,但对他的工作一无所知。第三……”

他转过身,冰蓝色的眼睛直视她。

“……无论发生什么,保持冷静。愤怒、恐惧、辩解,都会让他们更感兴趣。平静是无趣的,而在这栋楼里,无趣是最佳的保护色。”

顾希握紧了手里的铁盒,锡皮边缘硌着手心。

“我明白。”

“很好。”莱因哈特点头,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你的‘工牌’。从今天起,你是国防军情报局临时聘用的文职翻译,有正式编号和权限。理论上,党卫军不能随意提审你,需要经过我这里的手续。”

顾希接过纸袋,抽出里面的卡片。照片是她档案上的证件照,下面印着:顾希,编号T-1941-078,翻译顾问,国防军情报局(巴黎办事处)。

卡片还带着油墨味,显然是连夜赶制的。

“这是……”

“增加一层程序性保护。”莱因哈特简短地说,“效率不高,但有用。”

顾希看着手里的卡片,喉咙有些发紧。这不仅仅是一张工牌,这是一道屏障——来自莱因哈特·冯·艾森的、冷静而有效的屏障。

“少校……”她抬头想说什么,但门被推开了。

利昂·普利亚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三个纸袋,食物的香气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紧张。他看到顾希和莱因哈特站得很近的画面,脚步微微一顿。

“早餐。”他把纸袋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略高,“火腿芝士可颂,还有热巧克力。我猜大家都没吃。”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顾希手中的工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放心,还是别的什么?

“谢谢,上尉。”莱因哈特走到桌边,拿起一个纸袋,却没有立刻打开,“走廊情况如何?”

“平静得有点诡异。”利昂脱下军帽挂在门后,“我上来时,楼下多了四个生面孔的警卫,不是我们的人,也不是党卫军常驻这里的。制服是新的,但站姿是老兵。”

“科赫的私人卫队。”莱因哈特撕开可颂的包装纸,动作依然优雅,“他到哪里都带着。都是东线下来的,不太好惹。”

“东线?”顾希拿起热巧克力,温热的纸杯暖着手心。

“苏德战场。”利昂简短解释,眉头微皱,“那些人……不太一样。”

他没有细说,但顾希从他紧绷的下颌线看出了言外之意。她想起历史书上的零星记载,胃部微微发紧。

三人沉默地吃着早餐。可颂很酥脆,火腿咸香,但在这种气氛下,再好的食物也味同嚼蜡。顾希小口喝着热巧克力,甜腻的液体暂时安抚了紧绷的神经。

“对了,”利昂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盒子,递给顾希,“这个给你。”

顾希接过,打开。里面是六颗裹着彩色糖纸的硬糖,水果形状,做工精致。

“昨天路过一家糖果店,看到有这个。”利昂耳尖微红,语气尽量随意,“你说过你父亲小时候常给你带这种糖,说紧张的时候吃一颗,甜味能骗过大脑。”

顾希怔住了。她确实说过——很久以前,在电影院值班的某个无聊下午,她对玛德琳随口提过童年的事。利昂当时在买票,她以为他没在听。

“你记得?”她轻声问。

利昂别过脸,拿起自己的可颂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说:“记性好而已。”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扫过那盒糖,又扫过利昂泛红的耳尖,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最终没笑出来。他拿起自己的咖啡杯,走到窗边。

“普利亚上尉,吃完后你去确认一下演示需要的设备:投影仪、幕布、还有那套明代文献的原件。顾小姐,你再看一遍翻译稿,

特别注意水利术语的德文对应词,科赫可能会问。”

“是。”两人同时应道。

早餐在沉默中结束。九点一刻,利昂离开去检查设备。档案室里只剩下顾希和莱因哈特,以及满室旧纸张的气味。

顾希翻开翻译稿,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那些关于明朝河道疏浚、水闸设计的文言文,在德文翻译下变成冰冷的技术描述。父亲教过她,翻译的最高境界是“让文字消失,只留意义”,但她现在需要文字作为屏障,挡在她和那些审视的目光之间。

“顾小姐。”莱因哈特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希抬起头。他依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看着楼下的院子。

“如果今天情况失控,”他缓缓说,声音很轻,“如果科赫或迪特提出要单独带走你,用这个。”

他转过身,手里拿着一枚小小的、银色的徽章——不是国防军的鹰徽,而是一个更简单的设计:交叉的剑与天平,周围环绕着橡叶。

“这是我家族的私人徽章。在普鲁士军官团的老一辈里,它还有一点分量。出示它,要求按照‘传统程序’,联系我的父亲或他的同僚。这会为你争取至少二十四小时。”

顾希接过徽章。它很轻,边缘光滑,正面刻着精细的纹路。她抬头看向莱因哈特,他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那你呢?如果我用它,你会怎样?”

“程序上,我会被问责。但那是之后的事。”莱因哈特平静地说,“优先级很重要,顾小姐。今天的优先级是你安全离开这栋楼。”

顾希握紧徽章,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利昂那种利落的军靴声,而是一种更慢、更随意的步伐,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节奏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韵律。

迪特·赫尔斯特伦来了。

莱因哈特和顾希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深吸一口气,调整表情。莱因哈特脸上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淡,顾希则低下头,假装专注在翻译稿上。

门被推开了。

迪特站在门口,今天没穿制服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黑色制服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手腕。眼睛里带着那种惯有的、玩味的笑意。

“早上好,各位。”他走进来,反手关上门,“准备得怎么样?”

“按计划进行。”莱因哈特回答,走到桌边拿起日程表,“演示安排在三点十五分,地点在三楼小会议室。需要的设备和文献已经就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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