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日下午,返回巴黎的列车
回程的气氛比去时更凝重。三人分享着从车站小摊买来的黑面包和香肠,沉默地咀嚼。窗外,德意志的乡村在秋末的萧瑟中飞掠而过,田野光秃秃的,偶尔可见农舍烟囱冒出的青烟。
莱因哈特一直在研究那张地图和徽章。他用放大镜仔细查看徽章的每一个细节,用铅笔在笔记本上计算坐标位置,偶尔抬头看向窗外,眼神深邃。
利昂则负责警戒。他坐在靠走廊的位置,手始终放在能快速拔枪的地方,目光不时扫过过往的乘客。有几次,当列车员或士兵经过时,他会下意识地调整坐姿,挡住顾希的身影。
顾希握着那袋花籽,指尖反复摩挲粗糙的布袋。父亲的脸在脑海中浮现,不是照片上那个年轻的工程师,而是最后一次在柏林车站送别时,那个鬓角已生白发、笑容里有太多未言之语的男人。
“希希,”他当时说,将围巾仔细地绕在她脖子上,“巴黎是个好地方。春天的时候,塞纳河边的海棠花会开,像粉色的雪。你会喜欢的。”
“你会来看我吗?”她问,明知不可能。
父亲笑了,笑容里有种她后来才懂得的苦涩:“也许等冬天过去吧。等雪化了,路好走了。”
雪。东北的雪。波茨坦即将到来的雪。还有父亲笔下那个“愿雪覆盖一切”的地方。
“少校。”她忽然开口。
莱因哈特抬起头。
“如果我父亲真的参与了什么……‘冬眠’计划,”她艰难地说,“如果他留下了证据,地图,钥匙……那为什么现在才出现?为什么是现在,在他被调查的时候?”
莱因哈特放下放大镜,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她。
“有两种可能。”他缓缓说,“第一,你父亲预感到危险,提前安排了这一切——把线索分散,托付给信任的人,等待合适的时机。”
“第二呢?”
“第二,”莱因哈特的声音更低了,“有人希望这些线索现在出现。有人需要‘冬眠’的东西被唤醒,而你是钥匙。”
包厢里一片死寂。连车轮声都仿佛远去了。
“科赫。”利昂低声说。
莱因哈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只是将徽章和地图收进贴身口袋,拉好军装外套。
“回到巴黎后,”他说,“顾小姐继续翻译工作,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普利亚上尉,你负责留意所有接近她的可疑人员——包括我们内部的人。我会去查这个坐标,以及‘冬眠’在军方档案里的所有可能含义。”
“但科赫明天就要视察……”顾希说。
“那就让他视察。”莱因哈特打断她,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光,“我们做好我们该做的,把戏演完。记住,在台上的人,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聚光灯下。”
列车驶入隧道。黑暗中,顾希感觉到有人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很短暂,一触即分,温热而坚定。
是莱因哈特。
光明重现时,他已经收回手,继续研究笔记本上的坐标计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顾希知道,那不是错觉。
她的手心还残留着那个温度,像雪地里突然燃起的一小簇火,微弱,但真实。
当晚九点,巴黎,顾希的阁楼
回到巴黎时天已黑透。顾希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阁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推开门,她愣住了。
房间里有人来过。
不是粗暴的闯入——东西没有翻乱,窗户关得好好的,门锁也完好。但那种感觉不对。空气中有极淡的烟味,桌上的书被移动过,她离开时摊开的那本《艺术史理论》,现在合上了,书签却还夹在原位。
还有窗台。那束白玫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盆真正的紫罗兰,种在粗糙的陶土盆里,开得正好。
花盆下压着一张卡片。没有打印字,而是手写的德文,字迹优雅流畅:
“窗台该有花。冬天也要开花。”
没有署名。但顾希认出了那字迹——和之前在电影院、档案室收到的匿名字条一样,和父亲笔记本里那些批注的笔迹,有微妙的相似,却又不同。
她走到窗边,仔细查看紫罗兰。泥土是新鲜的,还带着湿气,应该是今天刚栽的。花瓣上甚至还有水珠,在台灯光下晶莹如泪。
谁?迪特?利昂?莱因哈特?还是……某个她不知道的人?
敲门声响起,很轻,三下。
顾希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是我,普利亚。”
她松了口气,打开门。利昂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金发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柔软。
“我看你晚上没去食堂,”他把纸袋递过来,“给你带了点吃的。火腿三明治和热汤,可能有点凉了,但……”
他的话停住了。目光越过顾希的肩膀,落在窗台那盆紫罗兰上。
“花……”他喃喃道。
“不是你送的?”顾希问,心里已有答案。
利昂摇头,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和……警惕:“不是我。我送的是白玫瑰,昨天那束。这盆紫罗兰是哪来的?”
“不知道。我回来时就在了。”顾希让开身,“进来吧。”
利昂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没有坐下,而是仔细查看门锁、窗户,又蹲下检查地板。军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进入警戒状态。
“有人进来过。”他最终说,站起身,“虽然很小心,但地板上有不属于你的鞋印——男性,42码左右,军靴的纹路。”
顾希感到一阵寒意:“你怎么知道是军靴?”
“纹路我认得。”利昂简短地说,走到窗边查看紫罗兰,“泥土是今天的新土,花是温室培育的,这个季节室外紫罗兰不可能开得这么好。”他拿起花盆,检查底部,然后顿住了。
“怎么了?”
利昂将花盆翻过来。盆底用黑色记号笔画着一个很小的符号:∞
无穷大。
和玻璃瓶底刻的一模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同一个送花人。”利昂低声说,“但他怎么进来的?门锁没坏,窗户也从里面反锁了……”
“也许有钥匙。”顾希说,声音有些发紧,“或者,他根本不需要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