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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三十二章 视察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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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迪特走到顾希身边,俯身看她手里的翻译稿,“明代水利……很安全的选择,冯·艾森少校。你总是这么谨慎。”

“专业工作不需要冒险。”莱因哈特语气平淡。

“确实。”迪特直起身,手指轻轻敲了敲桌沿,“不过副总指挥可能会觉得有点……平淡。他喜欢有深度的东西。”

他转向顾希,墨绿色的眼睛紧盯着她:“顾小姐,你说呢?你觉得你翻译的这些几百年前的治水方案,有什么‘深度’吗?”

问题来得突然。顾希抬起头,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

“任何技术方案都反映当时的治理思想和自然认知,副总指挥先生。深度不一定要在政治里,也可以在石头和水的对话里。”

她说得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学术性的疏离。这是她和莱因哈特排练过的:把自己包装成有点书呆子气的技术翻译。

迪特笑了,笑容没到眼底。

“石头和水的对话。有意思的说法。”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燃,只是夹在指间把玩,“让我想起你父亲笔记里的一句话——‘桥梁不是石头和钢铁,是时间与重量的对话’。你们父女俩,都很会用隐喻。”

空气凝固了。顾希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依然保持平静。

“工程师有时会有些浪漫的想法,少校。这不代表什么。”

“不代表什么。”迪特重复,踱步到窗边,看着那盆紫罗兰,“这花不错。比白玫瑰适合你,更……坚韧。”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近乎温柔,然后转身看向莱因哈特。

“对了,冯·艾森少校,我昨晚收到柏林传来的补充材料。关于顾之诚先生那几封中文信的完整翻译,终于完成了。有些内容……很有趣。副总指挥一定会感兴趣。”

他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想我们可以提前分享一下,为下午的讨论做点准备。顾小姐,你不介意吧?”

顾希感到喉咙发干。她看向莱因哈特,后者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平静地说:“既然是工作材料,当然可以。”

迪特打开文件夹,抽出几页纸。最上面一张是中文信的照片复印件,下面附着德文翻译。顾希一眼就看到了父亲的字迹——那种特有的、把“顾”字最后一笔拉长的写法。

“我们看看这一段。”迪特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翻译,“1940年3月12日,顾之诚在给女儿的信中写道:‘柏林今年的春天来得晚,窗台上的紫罗兰结了花苞,但总不开。也许在等一场雨,也许在等一个信号。你知道的,有些花需要特定的频率才会开放。”

他抬起头,眼睛紧盯着顾希:“特定的频率,顾小姐。这让你想起什么?”

顾希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7.3赫兹。桥的歌声。父亲笔记里那些关于共振、频率、次声波的记录。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父亲喜欢养花,常说些玄妙的话。我不太懂园艺,少校。”

“不懂园艺。”迪特点头,翻到下一页,“那这段呢?1940年5月7日:‘今天整理旧物,找到那套你小时候最喜欢的青花瓷茶具。壶嘴的暗纹在午后阳光下特别清晰,像某种古老的文字。我拍了张照片,也许哪天你能看到。’”

他停顿,目光在顾希脸上搜寻:“照片。你收到过这样的照片吗,顾小姐?”

“没有。”顾希平静地说,“父亲偶尔会寄些柏林的风景明信片,但没有茶具的照片。”

“真可惜。”迪特合上文件夹,靠坐在桌沿,长腿交叠,“因为这些信的最后一封——1941年1月写的,在寄出前被截获了——里面确实附了一张照片。就是那套茶具,壶嘴特写。暗纹在专业摄影灯下,清晰得惊人。”

他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张照片,推到顾希面前。

黑白照片,专业打光,青花瓷壶嘴内侧那行“重逾千钧,静默如渊”清晰可见。但在最后两个字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

“频率:7.3/∞”

顾希感到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她盯着那行小字,父亲的字迹,绝不会有错。

∞。无穷大。和花盆底、玻璃瓶底一样的符号。

“有趣的是,”迪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们在你巴黎的住处,窗台的花盆底,也发现了这个符号。而昨晚,有人报告说在波茨坦开往柏林的列车上,看到了你和冯·艾森少校、普利亚上尉的身影。”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冰冷的光。

“能告诉我,你们去波茨坦做什么吗,顾小姐?去拜访汉斯·伯格的妹妹?去拿那个小铁盒?还是去确认……‘冬眠’计划的坐标?”

最后一句话落下,档案室陷入死寂。

莱因哈特的手放在了腰间的枪套上,动作细微,但顾希看见了。她自己的手在桌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漫长的几秒后,莱因哈特平静的声音响起:

“赫尔斯特伦少校,如果你对我下属的工作行程有疑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我查询。至于那些符号和信件,在缺乏上下文的情况下过度解读,不符合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

迪特笑了,真的笑了,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原则。冯·艾森少校,你总是这么讲原则。”他直起身,收起照片和文件夹,“好吧,我们等副总指挥来了再说。他老人家对‘上下文’……有独到的理解。”

他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回头,眼睛落在顾希苍白的脸上。

“对了,顾小姐,下午记得穿正式点。副总指挥喜欢……得体。”

门关上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顾希沉重的呼吸声,和莱因哈特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

“他知道了。”顾希低声说,声音在颤抖,“波茨坦,铁盒,坐标……他全都知道了。”

“他知道一部分。”莱因哈特纠正,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他没有证据,只有推测。否则来的就不是他一个人,而是一整支党卫军突击队。”

他走到顾希面前,俯身看着她的眼睛。

“听着,顾希。”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没有加“小姐”,“下午的视察,是战场。科赫是主帅,迪特是先锋。他们的目的是击穿你的防线,让你崩溃、说错话、露出破绽。但只要你不崩,他们就只能在阵地前打转。”

他的声音很低,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她心里。

“你父亲用七年时间,守着那个秘密。你可以守一个下午吗?”

顾希看着他冰蓝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安慰,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信任她的坚韧,信任她的智慧,信任她能挺过去。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

“我可以。”

莱因哈特看了她两秒,然后点头。他走回自己的位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打开,里面是两片小小的白色药片。

“这是□□,提神用的。如果下午感到极度疲劳或恐慌,含一片在舌下,不要吞。它会让你保持清醒,但战后会很疲惫,还会头痛。”

“这是……”

“标准配置,情报员在执行高压任务时会用。”莱因哈特合上盒子,推给她,“希望用不上,但有备无患。”

顾希接过盒子,和家族徽章、阿司匹林、糖果放在一起。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口袋里塞满了各种护身符。

“少校,”她轻声问,“你经历过这种时刻吗?这种……被人用放大镜盯着,等着你出错的时刻?”

莱因哈特沉默了几秒。阳光移到他脸上,照亮他侧脸冷硬的线条。

“每天。”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在这个位置上,每天都是。区别只在于,今天放大镜的倍数特别高。”

顾希看着他,忽然想起汉娜·伯格的话:“你父亲是他见过最勇敢的人。不是因为他不怕,而是因为他明明害怕,却还是做了该做的事。”

也许莱因哈特·冯·艾森也是这样的人。

“谢谢你。”她说,这次不是为了药片或徽章,是为了别的什么。

莱因哈特冰蓝色的眼睛闪了闪,然后移开目光。

“继续看翻译稿吧。还有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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