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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二十四章 蝴蝶与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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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零五分

407房间的门被敲响时,顾希正在翻译一段晦涩的明代画论。她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脖颈:“请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迪特,而是利昂·普利亚。

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局促:“顾小姐?他们说这里有需要归档的……”

声音戛然而止。

利昂的目光扫过房间:堆满古籍的书桌,旁边咬了一口的牛角包,坐在书桌后的顾希,以及她手边摊开的、盖着党卫军印章的文件。

顾希迅速合上文件,站起身:“普利亚上尉。有什么事吗?”

“我……走错了。”利昂说,但脚步没动。他盯着她,眉头慢慢皱起,“你怎么在这里?这不是遗产研究办公室的临时库房吗?”

“我被临时调来协助翻译工作。”顾希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谁调的你?”

“宣传部和军方的联合项目。”她避开迪特的名字。

利昂的视线落在那个牛角包上。纸袋上的面包店logo,是他每天早上路过的那家。他记得那家店每天上午十点后就不再供应新鲜牛角包,而现在是下午三点。

“谁给你的?”他问。

顾希没有回答。房间里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迪特·赫尔斯特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他的目光先落在顾希脸上,然后滑到利昂身上,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普利亚上尉。”他走进来,反手带上门,“看来宣传部的协调工作出了点小差错。这里是封闭工作区,非项目人员不得进入。”

利昂转过身,军姿本能地挺直:“赫尔斯特伦少校。我是来送后勤文件的,走错了房间。”

“显然。”迪特走到书桌前,拿起顾希翻译好的卡片翻阅,“那么,文件送到了吗?”

“……没有。我这就离开。”

“等等。”迪特抬起头,眼睛在两人之间扫过,“既然来了,普利亚上尉,有件事正好需要你。顾小姐接下来几天需要查阅一些存放在陆军档案室的东方地图,但她的通行权限不够。你负责带她过去,协助查阅。”

利昂愣了愣:“我?”

“你是这里少数有完整权限、又熟悉档案室的人,不是吗?”迪特放下卡片,语气平淡,“明天上午九点,在这里接她。有问题吗?”

“……没有,少校。”

“很好。”迪特重新看向顾希,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今天的工资。明天继续。”

他不再看两人,径直走向门口。在握住门把时,他侧过头,对利昂说:“对了,普利亚上尉,你上周提交的关于圣日耳曼区巡逻路线优化的报告,我看过了。有些细节需要和你讨论。明天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一趟。”

门关上了。

房间里一片寂静。顾希慢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封边缘。利昂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又看看顾希,最后目光落回那个牛角包上。

“是他调你来的,对吗?”他低声问。

顾希没有否认。

利昂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他盯着那些泛黄的古籍,又看看顾希疲倦的侧脸,忽然说:“明天我会准时到。九点。”

“你不需要……”

“我需要。”利昂打断她,声音很轻,但坚定,“顾希,在这里,在现在……你需要一个能正常带你进出档案室、而不是在反锁的房间里给你送早餐的人。”

顾希抬起头,第一次认真看向利昂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蓝眼睛,此刻有种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利昂……”

“明天见。”利昂后退一步,抬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身拉开门,快步离开。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

顾希独自坐在房间里。夕阳西斜,将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横亘在她和那扇门之间。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拆开,倒出里面的纸币。

工资确实是她电影院薪水的两倍。但信封底部,还有一张对折的小纸条。

她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德文:

“你父亲喜欢紫罗兰。他柏林公寓的窗台上,总摆着一盆。”

没有落款。

顾希盯着那行字,直到夕阳完全沉没,房间陷入昏暗。窗外,巴黎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

她拿起那个冷透的牛角包,一点点撕开,放进嘴里。黄油和面粉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开,混着眼泪咸涩的味道,一起咽了下去。

远处传来教堂晚祷的钟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十月的黄昏。

而在走廊另一头的办公室,莱因哈特·冯·艾森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利昂·普利亚快步走向大门的背影。他手里握着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梦幻宫殿”近期访客的分析报告。

报告第三页,有一个用红笔圈出的名字:利昂·普利亚,到访频率:每周2-3次。

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莱因哈特拿起钢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

“需评估:频繁接触是私人情感,抑或……”

笔尖在这里停住了。他想起一小时前,在407房间门口,听到里面传出的、迪特·赫尔斯特伦的声音。以及更早之前,在电影院门口,那个穿着米色风衣、在暮色中匆匆离去的背影。

钢笔最终落下,补完了那句话:

“抑或,是风暴来临前,蝴蝶扇动的翅膀。”

窗外,夜色彻底吞没了巴黎。

而风暴,正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缓缓汇聚。

夜深,党卫军驻巴黎办事处三楼的一间办公室仍亮着灯。

迪特·赫尔斯特伦摘下了那顶带有骷髅标志的军帽,搁在桌边。棕金色的短发在台灯下显得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地垂落在额前,稍稍软化了他过于硬朗的轮廓。他解开了领口最上方那颗纽扣,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洁的桌面——这是他独自沉思时的习惯。

桌上摊开着一份关于电影院“Le GAMAAR”及其雇员的基本档案。顾希的名字和那张略显青涩的证件照映入眼帘。索邦大学留学生,父亲在宣传部……背景看似清晰,却笼罩着一层薄雾。一个中国女孩,在1941年的巴黎。是天真,是无知,还是别有目的?

他的目光落在“顾希”两个字上。墨绿色的眼眸深处,冰川般的冷硬之下,一丝极淡的疑虑与好奇悄然滑过。他想起了那晚那个从梯子上跌落、被他接住的女孩。她很轻,在怀里像一只受惊的鸟,黑色的眼睛里瞬间闪过惊惶、认出了他的震惊,然后她迅速用疏离的礼貌武装起来,低声道谢。

他感觉到她的恐惧并非源于对党卫军权力的本能畏缩,而是针对他“迪特·赫尔斯特伦”这个符号本身的认知。这很有趣,也很危险。

他合上档案,从抽屉深处拿出一本边缘磨损的素描本。翻开,里面不是文件或地图,而是一页页用铅笔勾勒的鹰。翱翔的、驻足的、凝视远方的……笔触简洁却充满力量。这是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鹰,象征权力与监视,但在他笔下,更代表着一种孤高与无法触及的自由。他凝视着最新的那一幅,指尖拂过鹰的羽翼线条,仿佛能触碰到那份被禁锢的渴望。

情感是软弱的标志,是原罪。叔父冰冷的声音和父亲太阳穴上刺目的血痕,是烙印在八岁少年灵魂深处的训诫。他必须完美,必须冷酷,必须成为帝国机器上最锋利、最无情的齿轮,才能洗刷那份与生俱来的“耻辱”,才能……活下去。

然而,德国职之夜放映室里四目相接时中国女孩眼中转瞬即逝的悲悯,像一颗细微的石子,投入了他内心深处那片被冰封的湖。涟漪无声,却确实存在。

他重新戴好军帽,扣紧领口,所有属于“迪特·赫尔斯特伦”个人的痕迹被迅速掩藏,只留下党卫军少校冰冷精确的外壳。走到窗边,巴黎的夜色沉郁。他想起她道谢时微微颤抖的睫毛,想起她强作镇定的模样。

“顾希……”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音节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陌生而柔软。随即,他抿紧了薄唇,将那不合时宜的柔软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

明天,还有任务。而她对戈培尔部长似有若无的关联,更需要谨慎观察。一切,都需控制在秩序与职责的框架内。

至少,他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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