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邦大学的图书馆在十月底已经生起了壁炉。
顾希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本《艺术史理论》,但她的目光落在窗外枯枝交织的天空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德文单词:Vater(父亲)、??berwachung(监视)、Gefahr(危险)。
上周在407房间,迪特·赫尔斯特伦留下的那张关于紫罗兰的纸条,像一根细刺扎进心里。父亲顾之诚确实喜欢紫罗兰,柏林公寓朝南的窗台上,那盆紫色小花是他从安庆带来的唯一活物,他说那是故乡春天最早开放的颜色。
“顾同学?”
她抬起头。同班的法国女孩玛德琳抱着一摞书站在桌边,褐色卷发下眼睛圆睁,“教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关于你期中论文的选题。”
顾希合上书:“现在?”
“他说现在。”玛德琳压低声音,“不过小心点,我听说最近学院在配合占领当局审核所有非欧盟籍学生的背景。你父亲他……还好吗?”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耳语。顾希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他很好。”她站起身,将书本收进帆布包,“谢谢。”
走廊很长,石砌墙壁上挂着历代校长的肖像油画。脚步声在拱顶下回响时,顾希想起两年前在柏林工业大学图书馆的另一个午后——父亲突然出现,脸色苍白地说:“希希,我们需要谈谈索邦大学的研究生项目。”
那时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从工科转到文科,为什么一定要离开柏林。现在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更糊涂了。
教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她敲门。
“进来。”
推开门,房间里除了教授杜邦先生,还有一个人——莱因哈特·冯·艾森。
他今天穿着便装:浅灰色三件套西装,同色系大衣搭在沙发扶手上。冰蓝色的眼睛在她推门瞬间抬起,目光相遇时,顾希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不是因为他英俊——虽然他的确是那种会让人呼吸一滞的英俊——而是因为他坐在这里这件事本身,太不寻常。
“顾小姐。”莱因哈特站起身,动作流畅标准,带着军人特有的克制优雅,“抱歉占用你的时间。我是冯·艾森少校,国防军情报局。有些关于你翻译工作的细节需要确认。”
杜邦教授坐在书桌后,推了推眼镜:“顾,冯·艾森少校想了解你在东方文献翻译方面的专业背景。配合一下。”
语气不是商量。
顾希走进去,在莱因哈特对面的椅子坐下。中间隔着教授宽大的橡木书桌,上面堆满论文和档案袋。
“你的履历显示,你在柏林工业大学本科就读时主修机械工程。”莱因哈特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为什么到索邦大学留学,改修艺术史?”
问题直白。顾希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个人兴趣转变。”
“具体是什么促使了这种转变?”
“我觉得艺术比机器更有趣。”她说。
莱因哈特看着她。他的注视和迪特·赫尔斯特伦不同——迪特的目光像解剖刀,带着玩味的探究;而莱因哈特的眼神更像一面冰做的镜子,清晰、冷静,倒映出你此刻所有细微的紧张。
“有趣。”他重复这个词,从随身携带的皮质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那么,这份你去年在《国际事务评论》上发表的短论——《论东方外交传统中的非对称策略》——也是出于‘有趣’?”
顾希怔住了。那篇用笔名发表的文章,连父亲都不知道。
“你……”
“分析是你的爱好,顾小姐。而分析他人的分析,是我的工作。”莱因哈特将文件推到她面前,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纯粹的专注,“文章里引用的几段明代外交文献,翻译相当精准。这也是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翻译项目候选名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