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二月底一个寻常的夜晚。影院当晚放映的是《帝国的突击队》——又一部宣扬第三帝国荣光、充满帝国主义意识形态的宣传片。对此,米缪科斯和顾希早已司空见惯。在已然屈服的巴黎,每周不放几部这类德国宣传片,反倒显得不正常。倘若哪家影院老板胆敢拒绝放映,那么这家影院连同它的主人,必定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这一点,每个法国人都心知肚明,毋庸置疑。
对这类面向德国观众的专场,她们在放映前必须确保万无一失:放映厅要一尘不染,服务必须周到细致。这家由毫无权势的法国人经营的小电影院,经不起任何德国人无端的挑剔和投诉。而它,是米缪科斯唯一的生计来源。因此每到这种时候,顾希总是格外紧绷,这样的夜晚,也总是一天中最累人的时刻。
“这帮家伙,又来看这些垃圾玩意儿炫耀他们自己了。”顾希压低声音对米缪科斯说,同时做了个厌恶的鬼脸。
米缪科斯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随他们吧,只要他们还肯付钱。”
顾希叹了口气,摇摇头。
自然,不会有任何法国市民自愿来看这种电影,除非他已投靠伪zf,或甘愿被同胞耻笑。离开场还有半个多小时,观众已陆续到来。“这个年代,晚上大概真没什么娱乐活动,一部电影就能让这么多人满足……可惜,这种东西连填满法国人的闲暇时光都不配。就算在现代,我也绝不会看这种无聊的宣传片。”顾希心想。她本就不是影迷,除非是口碑很好的影片,否则她宁愿在电脑上解决,省下的钱还能多买几本有意思的书。
人流络绎不绝,有一群群的士兵,有携着女伴的军官,也有党卫军的人。影院大厅渐渐嘈杂起来,耳边充斥着一片喧闹的德语。
其实,她生得相当出挑。一头浓密如瀑的黑发带着自然的微卷弧度,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鼻梁挺拔,为清秀的面庞增添了几分清晰的骨相。最惹眼的是那双眸子,眼尾天然微微上挑,不笑时也似含情,眸光流转间总像藏着潋滟的水色。
她只随意用一根暗红色发带将长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轻柔地垂在颊边。身上那袭剪裁简洁的黑色修身长裙并无多余装饰,却意外地贴合她纤细而挺拔的身形,穿出一种干净又略带疏离的韵致。只是顾希自己对着玻璃门匆匆一瞥时,总觉得这身影不像自己,倒更像让·穆兰大街上传闻中——隐匿于夜色与雾气之后,眼神平静无波,却能于抬眸间定人生死的间谍影子。
站在大厅检票的她,面对这些陌生的面孔,感觉自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械傀儡,只是重复着收票、撕票的动作。然而,某一刻,她的视线却被一个挺拔的黑色身影晃了一下——一只戴着明晃晃万字袖章的手臂伸了过来。“又一个党卫军。”她心道。可当那人递过票时,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带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顾希心头微动,疑惑地抬眼望去,那人却已随着熙攘的人流,消失在通往放映厅的昏暗光晕里。
……
电影终于散场。顾希负责拆卸影院外招牌上的活动字母。她拖着笨重的篮子和折叠梯,来到灯火与霓虹交织的楼外。对此她早已习惯。架好高高的梯子,将篮子放在一旁,她慢慢地爬了上去。
不知为何,今晚她总觉得心头沉甸甸的,人也有些恍惚。“那个声音……到底在哪里听过?”她甩甩头,试图驱散这莫名的思绪,“别想了,赶紧做完回去休息。今天好像也没看到佐勒,大概他没来。真是累死了,那几个德国人还特别挑剔,看个电影哪来那么多事,不喜欢干脆以后别来了……真是一句德语都不想再和他们说,宁愿装聋作哑。呵,什么素质……好了,总算弄完了。”
她舒了口气,准备下梯。抬头时,却被那串红黄相间的霓虹灯光猛地晃了眼睛。地上尚未散尽的人群喧哗声浪般涌来,本就有些发闷的心口骤然一空,脑子也跟着嗡地一胀——她一脚踩空了!
糟了!
意识回笼的瞬间,身体已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这么高摔下去……”
在这电光石火的刹那,意外地,她心中并未涌起对死亡或受伤的恐惧。相反,她无比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仿佛正坠向一片无底的、黑暗的深海。海水冰冷刺骨,即将淹没她的口鼻,令她窒息。那深渊似与她有着万劫不复的牵连,一旦触及,便永无挣脱之日。一股尖锐的、仿佛被乱箭穿心般的痛楚猝然攫住了她,沉重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却又哭不出来。
“我这是怎么了……心里怎么这么难受?”
坠落仍在继续。她决定放弃挣扎,在这短短两秒内,她无能为力。
“老天爷……这次,你是要带我回去了吗?”
她闭上了眼睛。
然而,命运并未将她带回穿越前的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