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群的惊呼声中，她跌入了一个坚实而冷硬的臂弯里。

他的手臂承受了意料之外的重量，很轻，带着下坠的冲力。一股混合着灰尘、廉价肥皂和一丝极淡的、他不熟悉的植物清气的味道冲入鼻腔。不是香水，是……活人的、挣扎求生的、干净的味道。在这污浊的巴黎夜色里，显得突兀。他低头，对上一双因惊吓而睁大的、东方人的眼睛，里面没有对党卫军的谄媚或恐惧，只有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惊惶和……一丝他读不懂的、类似“果然如此”的认命？在那一瞬间，这个东方女孩给他的感觉，不像失足坠落，更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沉沦。

她抬起头，一张面无表情却异常英俊的面孔映入眼帘。他戴着象征党卫军身份的“骷髅帽”，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仿佛在嘲弄她的狼狈与失态。

是他！《无耻混蛋》里的那个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顾希心中惊骇万分，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名字。她强压住翻涌的震惊，慌忙从他臂弯中挣脱站好，低声道：“Danke.（谢谢）”

他收回手，指尖无意识地在手套里蜷缩了一下，仿佛想留住那抹不合时宜的“干净”触感。麻烦。一个会在危险工作后独自拆卸高处招牌的、显然缺乏足够生存常识的东方女孩。她的德语标准得过分，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普通法国人的憎恨或麻木，只有一种复杂的、评估般的疏离。这本身就值得一份备注。他将其暂时归类为“需观察对象C级”，然后迅速用惯常的讥诮和冷漠武装自己，将那一瞬间的异常感触归为疲惫导致的错觉。

“你没事吧，小姐？”他的声音轻缓，却透着一股疏离的凉意。

“没、没事。给您添麻烦了。”顾希这才看清他的全貌。

棕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拢，即使没有那顶帽子，也为他明明年轻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不容亲近的严肃与冷峻。墨绿的眼眸仿佛蕴藏着深重的心事，却又折射出鹰隼般锐利的锋芒，似乎能轻易洞穿一切伪装。夜色中，他挺拔的轮廓格外分明，一身纯黑的大衣更衬得他气质深沉难测，透着这个职业特有的危险气息。尽管早知他的身份，但当目光触及他领口那枚醒目的纳粹徽章时，顾希还是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而对方似乎也在沉默地审视着她，那目光带着掂量与探究，绝算不上令人舒适。

“哟呵！小妞，原来你会说话啊？”就在这时，两个满脸不善的士兵晃了过来，正是先前在影院里故意挑刺、却被顾希以“听不懂”为由无视的那两人。“之前跟我们装聋作哑是吧？敢不尊重老子，信不信明天就让你这破店关门？啊？”

顾希蹙起眉头。她不愿惹事，但也绝不怕事。方才的失态让她心中本就憋着一股无名火，此刻既然被戳穿，索性便想理论一番。

然而，未等她开口，那个刚才接住她的男人已然先一步，挡在了她身前。

“或许是因为我比较有魅力，所以这位小姐只想回答我。”他转过身，朝她身边不着痕迹地跨近一步，微微侧头，用冰冷而漠然的目光扫向那两个口出恶言的列兵，“你们觉得呢？”

那两个士兵这才看清他领章上的军衔——党卫军突击队二级小队领袖！两人顿时脸色煞白，慌忙并拢脚跟，挺直身体敬礼，语无伦次地试图为自己在上级面前的失态辩解道歉。

男人显然没什么耐心听他们废话，只不耐地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般将他们打发走了。

最后，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仍皱着眉头的顾希，嘴角那抹讥讽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身，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巴黎沉沉的夜色之中。

“他这是在给我解围吗？他这样的人？”回来后，顾希躺在床上开始思索。

没错，今天的那个人就是《无耻混蛋》里的迪特·赫尔斯特伦少校，只是更年轻俊俏、约莫23岁左右的样子。传说中令国防军都闻风丧胆的中央安全局四处盖世太保中忠诚的一员。出场气压法鲨，最后识破间谍，与其同归于尽。

其实顾希开始不太喜欢这个有些阴险的角色，他的笑甚至让他觉得害怕，后来渐渐地觉得像他这样的一个独特的，抱有坚定信仰的人，也是那个时代的悲剧缩影。

其实他本来可以不用去死，如果不是恰好在那个酒馆，如果不是对法鲨的口音质疑并决定纠察到底，如果不是那个错误的手势？到底是什么样的想法让他即使是在少对多的焦灼情况下还是决定去死呢？顾希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同情和好奇这个人了，有些诧异。

顾希决定不再想这件事，要高兴一些，因为马上到来的三月有长达半个月的春假。

不过她没想到，第二天发生的事，更是差点把她差点吓到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