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七或许的确是死了。
因为他就这样消失在了他眼前,也泯灭在了这个世界上。
但池非迟只承认她消失了。
因为她连遗体也没留下。毕竟连遗物也都算作没有,一切信息都被抹去。
她的到来无人知晓,她的离开泯于时间。
就像她从未来过这个世界。
可池非迟又确信她存在过这里。
因为她在记忆里是如此鲜活,鲜活到每次回忆翻涌,都能掀起如初的疼痛,那些疼痛仿佛恨不得把所有有关她的记忆都从他身上撕下来,再抛给名为遗忘和所谓“疗愈”的野兽咬碎吞噬。
不过他也从未想过忘记。
一是,他是唯一记得她来过这个世界的人了。
二是,这份记忆是唯一能够证明他也活在这个世界而不是黄粱一梦的东西。
你我相互印证,共同存活。
疼痛是在提醒——
她还有可能回来,所以他仍要好好活着,留在这个世界。
当年他是挂在悬崖边的人,牵着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最后他坠下悬崖,而今天又算作什么呢?
他变成了风筝。现在牵着他的人走了,把他的线系在了最近的木桩上,所以他安静地飞在空中,空空地期待着她回来。
池非迟独自撑着黑伞,面无表情地漫步在街上,直到走到宁七以前的别墅。
一推门,很多家具还维持着原状,因为那是宁七和小哀一起准备的,这些物品本身并不会被抹除。
但那些有且仅与宁七有关系的事物,
早已是一点痕迹都没有了。
池非迟按宁七的习惯把伞撑在门口,换好拖鞋走进去。
门前的日历还维持在刚刚被买回来撕了一页的样子,抽屉里的药箱还贴着小哀的电话号码和留言,书房的书柜全是池非迟送的本来已经被翻得发旧现在却崭新了的各类诗集,钟表上过电池,还在敬业地一格一格转动。
连和她相关的灰尘都没留下,全部回归到了她来之前的状态。
他现在也按照宁七的期待,能够尽量以平静的神色去看待这些东西了。
毕竟换个思路,这个世界上和宁七直接相关的东西都被抹除了,他又有什么值得睹物思人的呢?
天色阴郁,屋里积着一层又一层黑暗,在阴暗的角落里发霉腐败。
池非迟没有开灯,也没打算拉开窗帘,空荡荡的脚步声夹杂着空荡荡的雨声,回响在空荡荡的房间。
残留着的生活气息倒也没完全褪个一干二净。
雨幕在窗外织起了蛛网,笼罩了城市,给房间带来破旧的阴霾。
池非迟点开手机里的一个程序,整个主卧的地板带着他下沉进入到实验室。
冰冷干燥的空气充塞鼻腔,映入眼帘是他曾亲见过的各种各样的精密仪器。
门口的资料柜里,最开始的部分已经空了不少,显然是被抹除了,只剩一些合作的文件,宁七的名字也都消失,变成了纸上空白的一块。
向里看,文件就一下子多了不少。
那是在出了第一次意外,第一次意识到“死亡”与回溯带来的后果后,宁七让诺亚动手印出来的一张张纸质档案和文件。
这样即使她出了意外,这些文件也能保留下来。
只不过他和宁七都没预料到,割裂来得如此措不及防。
而且彻底。
池非迟轻轻翻开手边最近的文件,其他完好,只有原本是署名的地方,突兀地空了下来。
连经由他人之手的姓名都留不下来。
实验室是自动打开的光源,惨白的光滑落到纸面和金属上,那些器材使用过的痕迹微乎其微,大约是灰原曾留下的痕迹。
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空广的地下室里。
转过一角,眼前的景象让池非迟突然停住了。
他双手插着兜,静静立在转角,花费一些时间才把骤然翻涌起来的情绪压下来,紫色的眼睛重新看向眼前的景物。
那是一面墙,摇曳着点点荧光的墙。
散发着碧绿荧光的花草,稀疏地点缀在架子上,有的花盆里则是空无一物。
池非迟对此再熟悉不过。
那是在宁七的日历里第一次为他庆生时,研究出来的荧光植物。
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场景之一——远离了他一段时间的宁七意外地抱着一束花出现在他面前。
面前花草里记录用的卡片也只有一半,上面签着种子类别与培养人,留下的字迹全都属于小哀。可以看得出,除了小哀培育的花还在实验室的自动培育系统下继续生长,其余属于宁七的记录的卡片已经全部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