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安文佑，也不是谢睦。”安文佑说，“你只是我不要的那些东西。你连自己都不是，凭什么觉得你能成为别人？”

心魔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衣服大到垂下来，不妨碍安文佑站得笔直，“我至少还在往前走，你呢？你只会缩在我的记忆里，一遍一遍地翻旧账。”

说真的，安文佑有时候觉得心魔挺可怜的。

这么多年了，词汇量少得可怜，逻辑也感人，吵架吵不出新花样还要赖着不走。

要不是这玩意儿确实会让他难受，安文佑真想给他开个班，教教他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心魔。

至少学学人家话本里的心魔，那叫一个口吐莲花、字字诛心。哪像这个，张口闭口就是“你学谢睦”“你不是谢睦”“你不如谢睦”——

安文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谢睦那样的人，天底下有几个？

光明磊落，洒脱自在，走到哪儿都被人记着好。哪怕没有谢氏名头，提起清珩君谁不竖拇指？谢睦要是知道自己被这种东西碰瓷，怕是能笑出腹肌。

心魔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有，还想学人家发光？还敢说像谢睦？

他也配说像？

像什么？像谢睦喝醉了神智不清的样子吗？那倒是挺像的。

谢睦站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做，一般人也比不了。心魔就算把脸换了，把声音换了，把那些小动作都学得一模一样，站在人前也就是个赝品。

安文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但他就是知道谢睦那种人天上地下独一份，谁都学不来，谁都装不像。

说他惦念谢睦？安文佑嗤笑，要是看见一个人活得完全不一样，你又知道你永远也活不成那样，那不论羡慕与否都会多看两眼。

他多看两眼怎么了？

心魔要拿这个说事，那全天下的人心里都住着个心魔。

心魔哽住了。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苍白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又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想炸毛却炸不起来。

“你、你嘴上说得倒是好听。”心魔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可你心里根本放不下，不然我怎么还会在？你以为你往前走几步就能骗过自己了？你每次回头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在往前走？”

安文佑眨了眨眼。

哦，急了。

安文佑只道：“我放不下谢睦，跟我往前走有什么冲突吗？记得不是错，放不下也不是错，错的是明明该往前走却站在原地不动。话说，你在我才应该奇怪吧？我这些年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该笑笑，日子过得不知道多舒坦。你在我身体里待着只能看，不嫌闷得慌？”

心魔：“……”

安文佑又道：“另外你是不是忘了，你这辈子就只能靠我活着了。我放不下，你才能在，我要是放下了，你连和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心魔：“……”

这不对啊，心魔在心里疯狂咆哮。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今晚的对话走向，忽然发现有哪里不对：安文佑好像……在跟他讲道理？

这什么毛病？心魔是来讲道理的吗？心魔是来搞心态的啊！

心魔道：“我才不稀罕你这些破事，我是心魔，我不需要吃饭不需要睡觉不需要喝酒！我只需要——”

我只需要什么？

心魔忽然发现，他好像真的除了在安文佑脑子里转悠，什么都不会。

他会什么？会翻旧账？可那些旧账也是安文佑的。

他连自己的旧账都没有。

安文佑不紧不慢地说，“你是我的心魔，不是我的良心，少蹦跶出来给自己加戏。”

“你！你、你——”心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裂了，可脑子里就那么几句台词，临时也编不出新的。

以前不是这样的！安文佑应该愤怒的，应该被刺痛，被激怒，被他的话戳得千疮百孔。安文佑要和他你来我往，然后他玩累了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宿主，这才对！

现在怎么回事？不是应该他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吗？怎么现在反倒是他被折磨？

……谢睦。一定是谢睦的错。

心魔在心里把谢睦骂了八百遍。

你教剑就教剑，教安文佑说话干什么？教就算了，还教成这样，到底是养徒弟还是养尖舌？

心魔哑了半天不说话，安文佑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行了。”他说，“你回吧。”

心魔：“？？？”

“我说你回吧。”安文佑摆了摆手，“今天不想跟你吵，累了。和你聊天我耳朵都要起茧了，你要不回去想想新词儿，下次再来？”

心魔的脸涨得通红，就这么走了他还要不要面子了？他脸上的裂纹越来越多，像一面快要碎掉的镜子。

“你……”心魔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你以为你赢了？”

安文佑道：“我没赢，但你也输了。”

“你、你等着。”心魔丢下最后一句话，声音又尖又细，“我还会回来的！”

整场梦忽然开始扭曲。酒楼、镜子、烛光，连带着门外的谢睦和歌女们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手揉皱了，拧成一团又猛地散开。

安文佑任由自己随着酒楼一起坠落。

他没有闭眼。

他一直盯着自己手腕上那抹殷红。崩塌的光影里，红像一团火，烧得又亮又烈。

在梦醒的最后一秒，他的指尖勾住了发带。

*

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