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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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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佑到底没跟着谢睦进南风馆。

他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谢睦整了整衣襟摇身一变,从那个教他握剑的清珩君变成了一个浪荡的纨绔。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把门口那小倌逗得掩唇一笑,殷勤地领着他往里走了。

安文佑:“……?”

亏他还以为谢睦是个正经人。

原来这人进这种地方跟回家似的,熟门熟路,连词儿都不用现编。方才那些“你还小不能进去”的说辞,怕不是嫌他碍事。

呵。

他站在巷子拐角,看着那扇门帘落下,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说不清是气谢睦骗人,还是气谢睦把自己丢在这儿。

夜风吹过来,带来深处的脂粉气和酒气。安文佑把斗篷往身上裹紧了些,扭头去看边上的酒楼。

灯火通明,人声从窗缝里漏出来,混着丝竹声和笑闹声,将这夜色搅得愈发暧昧混沌。

刚刚谢睦就是从那里头下来的。

*

酒楼里热闹得多,门口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安文佑收好斗篷,又从储物袋摸出下午在集市上买的狐狸面具扣在脸上。小小的狐狸笑着,狡黠又独特。

他当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大概是那卖面具的老太太哑着声叫卖的时候,他就晕乎乎地掏了钱。

现在倒是派上了用场。

安文佑侧身避开门口招揽客人的殷勤小厮,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酒楼。

他不知道的是,少年面上狐狸红如火,配上白衣显得身姿高挑,在一帮花红酒绿里相当鹤立鸡群。几个一楼的酒客已经开始小声讨论起这位看上去非富即贵却陌生的公子哥。

大堂里聚满了豪放的江湖客,劝酒拍桌的声音吵得人脑壳疼。安文佑三步并做两步,顺着楼梯走到一半时,一个轻柔的声音飘过来。

“那位小公子,等等。”

一个穿墨蓝衣裙的女子靠在栏杆上,手里摇着团扇,笑语盈盈地看着他。她身旁还坐着几个姑娘,边上搁着琴,有的捏着瓜子。她们衣裳的颜色各不相同,簇拥在一起像是谁把春天的花都搬到了这。

安文佑僵了下,脚步加快不想和这些歌女搭话。

见状,那女子又唤了一声:“别走呀,我们又不吃人。”

“什么事?”在更多人的目光瞟过来前,安文佑小声回问。

女子借团扇指道:“小公子,你手腕上的发带是哪来的?”

安文佑顺着歌女的目光看过去,那根红带子不知何时从袖口露出来,在灯下红艳得和他脸上的狐狸面具一样。他下意识想把手藏起来,却已经来不及了。

“别人送的。”

安文佑选了模糊的回答,语气冷淡。

其他姑娘也瞧见了安文佑手腕上显眼的红色,立刻七嘴八舌起来。

“看着真眼熟!是解郎君系过的呀。”

“可不是,前几天他来听曲时,我就瞧见他换了个新的,还纳闷呢。”

“原来是送人了?这小郎君看着也俊,不知是什么人。”

安文佑被她们围在中间,一句话都插不上,手指尴尬地挠着掌心。几个歌女都掩唇笑着,眼波流转间是安文佑无法理解的情绪。

“你可是解郎君的弟弟?”那墨蓝衣裙的女子笑吟吟地猜测。

安文佑不置可否,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了这“弟弟”的身份,他装作迷茫道,“我来找他。”

解郎君?

谢睦到底在这家酒楼待多久了,怎么连这些歌女都认得他?

教剑的时候说“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像闲人”,还以为是客气话忙里偷闲来的,敢情是听曲听累了才来桃花院坐坐?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合理,脑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谢睦坐在这间屋子里翘着腿听曲儿的模样,还真不违和。

“你是来找他的?他方才还在楼上喝酒呢,一转眼人就不见了。”女子说着,打量他,“你戴这面具做什么?怕人认出来?”

安文佑看着她,隔着面具一言不发。女子没在意,起身把他往厢房里引,“先进来吧,站那儿多扎眼。”

安文佑被她拉着袖子拽进厢房,还没来得及拒绝,门就在身后合上了。屋里燃着香,又混着甜丝丝的味道,熏得人有些发晕。

“奴家阿宁。”女子从一个歌女手里接过琵琶,指着身边几个姑娘一一介绍,“这是茉莉,这是小词,那个在后面的叫嫣儿。”

听着这一串名字,安文佑脸色愈发古怪。

谢睦不会真是来这酒楼……

不对,他在想什么?

谢睦来这儿是查案的,查案……方才进南风馆也是查案。安文佑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脸上才没那么僵。

他脸上的表情别人看不见,可耳朵尖那点红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几个歌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得更欢了。

小词端来一盏茶:“小郎君快坐。你可千万别误会,我们姐妹只是替客人们唱唱曲,解解闷的。解郎君也是,每次坐一会儿就走了,好似我们弹的唱的多不得他心一样。”

阿宁道:“你来找解郎君的话,方才他还在这儿呢,说出去看看,就不见人了。小公子要是着急,先在这坐会儿,奴家叫小二帮你去瞧瞧。”

“这种地方可不兴小孩儿乱跑。”嫣儿看出安文佑岁数不大,不见外地唬他,“不如我们姐妹几个给你唱一曲?”

“我不要。”安文佑后退一步。

见安文佑推辞,嫣儿又补了句:“别怕,不收你钱。解郎君可是我们最近的常客,还帮了镇上那么多忙,我们还没谢过他呢,给他弟弟唱一曲算什么。”

安文佑想说他不是这个意思,可话还没出口,弦音已经响起来了。歌女们唱得柔腻,伴着琵琶琴笛悠悠地绕了个弯。

唱的是安文佑没听过的调子。

少有的几次宴会里头,安排的舞乐都规规矩矩的,没有阿宁她们这种说不出来的欲休还迎。

他听不懂她们在唱什么,只知道那调子起起落落,有时候高得像要飞到天上去,有时候又低下来,低到喉咙里像是舍不得吐出来。

歌声透过未关严的窗扉,袅袅飘下楼去。楼下大堂顿时传来零落的喝彩与掌声,夹杂着“好!阿宁姑娘再来一曲!”的起哄,可坐在最近处的观众思绪早不知飘到哪了。

安文佑坐在窗口,夜风挤进来,能看见小巷里走动的人影和望不到头的灯火,耳畔的歌声都淡了。

他以前不知道,原来晚上可以这么吵。

桃花院的晚上只有风声和竹叶声,很适合睡觉。他没事干的时候,总是强迫自己沾上枕头,在安静的夜里发呆。

这里的晚上不一样,千百种杂乱的声音在一起,是活的。

安文佑发着呆,望着巷底的南风馆。从这扇窗户能看见最里头的一角灯影憧憧,黑魆魆的屋脊打下阴影,看不清里头的情形。

谢睦……他在里边怎么样了?

几个歌女还在唱,调子慢下来,软绵绵地拖着尾音。安文佑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看见一个影子从南风馆边上的小道闪出来。

那人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贴了墙根,低头缩肩像是怕被人看见,行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鬼祟。安文佑只能看出他个子不高,眼看着就要穿过巷子没入更深的黑暗去了。

安文佑的心头莫名一跳。

歌声还在身后婉转萦绕,琵琶铮琮,他却无端觉得那仓皇离去的身影,与失踪的事隐隐透着某种不详的关联。

他来不及多想,手按上窗棂翻窗而出。

身后传来阿宁的惊呼:“小公子——!”

*

弭剑在手里沉甸甸的,没锻炼过的脚逐渐酸了,安文佑跌跌撞撞地追着那道影子,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尽力避免发出动静。

明明看着就在前面几步远,可怎么追都追不上。

安文佑咬着牙,又加快了几步。

这一脚不妙了,他不知绊到什么,整个人霎时往前栽倒。

水花四溅。

“嘶。”膝盖磕在了石头上,手掌也撑进了一滩冰凉的水里。

安文佑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水沟。巷子边上的排水沟里,他半个身子都栽了进去,膝盖疼得发麻,手掌上黏糊糊的全是泥。

他还没挣扎着起来,就感到一束目光投在了身上。

那道影子就站在对面的屋顶上,正静静地盯着他。对方背着月光身形瘦削,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枝,只能看出是个男人在一动不动地俯视着他,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安文佑不甘示弱地仰视回去。

输人不输阵。

看什么看?没见过人摔跤吗?要不是你跑我怎么会追,不追怎么会摔?

可影子蓦地消失了,像一滴水落进墨池里无声无息地化开,连个涟漪都没有。

安文佑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小公子!”

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谢睦的声音还有阿宁的,混在一起逐渐变大。

安文佑扯了下湿漉漉的衣角,见全是污泥,放弃了。乖乖地坐在水沟里头等谢睦来捞他。

他抬起手,脏水从袖口往下淌,手腕上的发带也遭殃了,尾端沾了泥。安文佑没空管摇摇欲坠的狐狸面具,擦了下手准备把发带解下来收进储物袋。

嗯?

什么鬼,谢睦怎么绑的?

安文佑难以置信地扯了两下,那几圈红带还紧紧地绕在他腕上纹丝不动。

越急越解不开,指甲在绳结上刮了好几下,指腹红了而那结更紧了。

谢睦跑过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光景。

小公子浑身湿淋淋地坐在污水里,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那副狐狸面具半掉不掉地挂着,还低头和手腕上的发带较劲,整个人像只从水里爬出来的小水鬼,可怜又好笑。

谢睦脚下停住,心中的愕然和怒气散了。他没急着叫专注的某人,而是蹲下来想看看安文佑能和发带绕多久。

察觉到脚步停下的安文佑等了半天没等到扶他的手,疑惑抬头,就看见谢睦的脸离他几寸远,正欠揍地看他笑话。

安文佑:?

“谢、解目顺!”

“诶诶,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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