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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山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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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文佑刚想喊,就看见阿宁站在不远处拿着帕子,担忧地往这边瞧。

谢睦掌心朝上伸出手,笑得比他面具上的狐狸还灿烂,“我的好弟弟?来,哥拉你上来。”

安文佑瞪了谢睦眼道:“谢谢,好、哥、哥。”

谢睦握住了安文佑的手,一用力把他从水沟里拽出来。安文佑站起来的瞬间打了个哆嗦,水滴在脚下汇成一小片。

见人抖着不吭声,谢睦把自己的外袍解下来披在安文佑身上。

“没事了,”谢睦回头冲阿宁摆手,“我弟弟摔了一跤,我带他回去换身衣裳。”

阿宁哎呀了一声:“吓死奴家了,好好的怎么摔了?”

夜风凉,谢睦领着安文佑先回了酒楼。房门被关上,谢睦没急着问什么,先找了块干净的帕子把安文佑手上和发带沾染的泥水擦干净,又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给他。

小二送了热水和毛巾上来,谢睦留下一句“换好了叫我”后,就走出房和外边的阿宁几人交谈。

安文佑站在桌边把自己的湿衣裳解开,布料从身上剥离时带起一阵凉意。他伸手去拿那套干净衣服,指尖碰到衣料时才发觉自己的手在抖。

不全是因为冷,他已经不冷了。

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模模糊糊的是谢睦的道谢:“我弟弟年幼,性子跳脱,给几位姐姐添麻烦了。”

“解郎君说的哪里话,”阿宁的嗓音带着嗔怪,“小公子安安静静的,乖觉得很。倒是你,弟弟难得来也不事先同我们透个风,就这般将人独自晾着?”

“是我的不是,”谢睦笑里带着讨饶,“此番出来未与家中报备,偷偷带的他。各位姐姐千万口下留情,莫再念叨了,回头我还少不得要挨这臭小子的训呢。”

“解郎君与令弟的相处,倒真是别有趣味。”嫣儿吃吃笑着插话。

“不过呀,刚才可把奴家吓坏了,好好的怎么从窗户翻出去了?奴家还以为……”

“嗐,小孩子淘气。”谢睦道,“我弟就是这个性子,看见新奇的东西就追,追着追着就不小心忘了看路。”

安文佑站在门内,听着外头那些话一句一句地接上,又一句一句地被谢睦轻轻巧巧地挡回去。

谢睦在替他说谎,谢睦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翻窗,就替他说了这些话。

安文佑用力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开始专心地换衣服。

衣带绑到一半时,他停下了。

眨眼间,四周暗了。

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光,破碎的微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歪歪扭扭的影子,那东西似乎不止隔绝了光,还隔绝了门外的说话声。

面前的镜子里,出现了一道身影。

身影从身后贴上来,冰凉的手指亲昵地抚上安文佑的脸颊,像冬天浸了水的石头顺着他下颌的弧度慢慢滑上来,指腹擦过嘴角停在那里。

“你瞧,重来一次还是这样,其实什么都没有变。”

因为谢睦而涌现的笑意消失,安文佑无言看着镜子里的他和紧贴他的影子。

那个人有和他一模一样的面孔,眼下同样的两颗小痣,连手腕上都系着同样的红发带。那人站在阴影里,笑容甜腻腻的,像裹了蜜的毒药。

“你可真是会给自己贴金。”心魔把下巴搁在他肩上,和他一起看着镜子,“假的就是假的,你有胆子在这里想象和谢睦一起调查,当年怎么纠结了三天都不肯出安魂殿呢?还要人家的书童把你揪出去,真是丢脸。”

刺痛从安文佑的掌心传递上来,细细密密的疼却盖不住心魔的声音。

是了,不过是一场梦。

这些天他走过的路、说过的话、看见的光,都是假的,谢睦和他的笑也是假的,此刻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早就不是十五岁了,这些只是心魔造出来的幻象。

安文佑回过头,也抬手抚上心魔的脸,顺着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脸滑过,然后猛地掐住那张脸的下颌迫使心魔抬起头。

“你呢?”

他语气讥诮:“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这么多年不是带我重复这些虚构的回忆,就是拿着伪善的脸来恶心我。我真是好奇,你到底是我的心魔,还是谢睦的?”

“蠢货。”

安文佑脸色冰冷,嫌恶地瞪着“自己的脸”。

他看见那双和自己同样的眼睛里有什么碎了一下,可很快碎掉的地方又被笑意填满了。

赤裸的怒火没有让心魔生气,反而多了些令安文佑反胃的怜悯。

心魔声音软下去,带着假惺惺的委屈,“真是过分,我的脸不就是你的脸吗?而且我只是心疼你——”

“明明不想和任何人交流,还要装模作样地对尹氏的小家伙们笑,你最近一定很累吧,真可怜。”

心魔的恶意几乎幻化成实质,从他身上一丝一丝地渗出来。

“何必这样呢,就拿当年你对谢睦的态度对待他们不好吗?”

安文佑掐着心魔下颌的手指松开了。

“呦,原来你还记得以前的我啊?”他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我看你早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忘?我怎么忘?”心魔苍白的脸上浮起的笑容像照镜子一般,学着安文佑的讥诮。

他歪着头,一根一根手指地数:“嘴笨,阴沉,不讨喜。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利索,人家跟你打招呼你都当没看见。你以为你那些笑,那些话,那些待人处事的法子,是你自己学会的?”

心魔的声音带上引导,“你想想,你学的是谁?”

安文佑没有接话,心魔只好摇了摇头。

心魔装模作样地挂上怜悯,“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学了谢睦的模样就能变好吧?别傻了,就你这学了半吊子的样,可一点儿都不像他。”

“我没有想成为他。”安文佑道,“我也不需要成为他。”

他是我不可能成为的人。

这句话安文佑没说出口,却清清楚楚地浮在脑海里。

在心魔疑惑的目光里,安文佑只感觉到心静了,这是他早就想清楚的事情。

他承认他羡慕谢睦。

羡慕他的洒脱,羡慕他走到哪里都有人记得,有人等他一碗饭,羡慕他明明背负着同样的命运却还能笑出来,笑得没有任何枷锁。谢睦好似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和人打成一片,好像天底下就没有他搞不定的事。

就算对上桃花院里不讨喜的小孩,你说什么他都应,你骂他他也不生气,你板着脸他就揉你的头。

多好。

可安文佑从来没想过去模仿谢睦。

那他的笑,他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忘了,只清晰地记得谢睦随口说了句:“别老顶着张苦瓜脸,你可没哥的帅脸,再不笑就真丑死了。”

改不了命,就让自己开心点吧。

就这么简单。

偏偏心魔说的也不是全错。

每一次心魔作祟,都是一次关于谢睦的重温。这些记忆真真假假,事到如今,连安文佑都分不清哪一段是真实的,哪一段又是借着心里那点妄想美化的。

破碎的思绪里,他自己都不敢认最初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恐惧地发现:他似乎潜移默化地因为这些回忆在向谢睦靠拢,一些脱口而出的话语正不知不觉染上谢睦的影子。

他像个最拙劣的戏子,东施效颦着谢睦的语气,谢睦的微笑,乃至记忆里谢睦那些模糊无意识的小动作。

只是到最后,他成了最可笑的邯郸,既没学会别人的步子,又忘了自己原来的路。

只有在安静的夜里和心魔相对的时候,安文佑能感到锁链般的束缚感提醒着他,那层后天长出的皮会薄一点,薄到他能看见底下那个小孩。

那个阴沉又孤僻的小孩还缩在那里,抱着膝盖不肯出来。

心魔看着他,忽然凑近了。

“你哭了。”心魔说。

安文佑下意识去摸眼角。

干的。

“骗你的。”心魔的笑容像要化开,“你还是这么好骗。”

“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你明明什么都在学,还要装作什么都没学,真是矛盾的人。”心魔拉过安文佑的手,放在绑了一半的衣带上。

谢睦的衣服还是太大了,松松垮垮地荡在安文佑身上,衬着少年越发瘦弱。

心魔道:“你看,他对你越好你就越怕。其实你怕的不是他死,你怕的是——你根本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你自己编出来的。”

若不是安文佑自己心绪不宁,他可没法在这些梦里现身。

哈哈,安文佑怕了!

“你说这些回忆是假的,可你连真实的自己都记不清了,你怎么知道哪一段是假的呢?”

心魔的声音越来越轻快,总结道:“你就是个丑角,无聊透顶的丑角。”

这句评价没有刺到安文佑,也激不起波澜。

这些年心魔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台词,换都不带换的。

和他对线这么久,词汇量一点没长进,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心魔?说出去都丢人。

安文佑嗤了一声:“看来你也没跟着谢睦学会说话。”

“这不是继承你的吗?”心魔笑眯眯地接话,“你瞧瞧,不会说话又没本事,连那点微不足道、可以用来炫耀的天赋都是谢睦好心送给你的。”

安文佑双手抱胸,也笑了:“你这三句不离谢睦的,其实你才是想成为谢睦的那个吧?却只能在这里和我聊天——破防的山货。”

心魔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我只是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他说,“是你想这样的。”

心魔忽然顿住,不知想到什么,嘴角慢慢翘起来,“我比你更像谢睦。”

“我想变成他,就能变成他,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大部分时间,安文佑都能压制住他。而那些时间里,他被迫在最深处待着,在产生心魔的那些记忆里泡着……

这些该死的回忆里全是谢睦!

虽然都要看吐了,但心魔保证只要他想,他完全能变成一般无二的谢睦。

真期待安文佑听到这些话的表情。

可下一秒,他只听见安文佑说:“我比你更像安文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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