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文佑盯着那张简陋的地图看了很久,目光从东挪到西,又从西挪到北。线条在纸上交错,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忽然,他的手指移到了镇子东南角的一个点上。
“这里。”语气笃定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为什么会是这个位置?安文佑也说不上来。只是直觉告诉他,所有的线都在这里交汇。凶手要藏人,得选一个方便进出的地方,又不能太引人注目。镇子东南角那条巷子,位置偏僻,鱼龙混杂,正合适。
*
夕阳半暗,镇子东边的这条街却热闹起来了。
酒楼挑起了红灯笼,春燕楼也开了门。丝竹之声从楼阁上飘下来,软绵绵的像猫爪子在心上挠。几个抹着红妆的女子倚在门口,手里捏着绢帕,笑语盈盈地招呼过往的行人。脂粉气混着酒香,在暮色里弥漫开来,熏得人有些发晕。
安文佑像个误入浮华的乡巴佬,低着头快步走过,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斗篷里。一个穿着桃红衫子的女子从门里探出身来,团扇在他面前晃了晃,“小公子,进来坐坐呀?”
香风扑面,安文佑脚步一错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压着步子溜了。身后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像银铃在风里乱撞。
他顺着墙根走把自己藏在阴影里,迎面走来几个腆着肚子的胖客官喝得醉醺醺的,勾肩搭背地横在路中间,嘴里说着些不着调的话。安文佑往旁边让了让,那几人却歪歪斜斜地往他这边撞过来,眼看着就要碰上了——
一只手从暗处伸出来,猛地将他拽了进去。
安文佑后背撞上一堵墙,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就捂住了他的嘴。他本能地去摸腰间的弭剑,另一只手就稳稳按住了他的手腕。
“别动。”
谢睦把他抵在墙上,一根手指竖在唇前示意噤声,自己却低声道:“抓住你了,小公子。”
安文佑看见谢睦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倦色,衣裳也不像往常那样齐整,袖口沾了些灰,像是蹲过什么犄角旮旯的地方。玄衣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鹤钊剑的剑柄泛着深红的光。
听着外头脚步走远,谢睦退后几步。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又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你怎么在这?”
安文佑还在怔神,听见问话鬼使神差道:“来找你。”
话音未落,他就发觉自己下意识说了真话。可恶,明明都想好了要说自己是来查少女失踪的事,怎么一不留神就交底了?
谢睦不会认为他是个长不大的小孩吧?几天不见就舔着脸跑出来寻人,像离不开谢睦似的。
安文佑拉下斗篷的帽子,不想看谢睦笑话自己。
谢睦果然笑了,低沉的笑声隔着布料不住地传进安文佑的耳朵。“我刚才在楼上一低头就看见灯红酒绿里头溜过一只小老鼠,缩着脑袋,鬼鬼祟祟的。我还琢磨呢,这小老鼠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谁是老鼠?”安文佑忍不住道。
“好好,不是小老鼠,是想我的小公子。”
谢睦嘴上不着调,身体站直了听着外头动静。
安文佑侧耳没听见声响,于是反击道:“解目顺?”
谢睦回过头:“你打哪听来的?”
安文佑道:“面摊。小二说你嫌名字难听?”
觉得难听为什么要取这个?
谢睦深以为然地点头,半点不尴尬:“是不好听,随便取的。出门在外嘛,总得有个花名。我这真名哪能让人知道。”
谢氏是被冤枉的没错,世家忏悔也没错。可那帮人别提多怕还有谢家人活着,怕剩下的谢家人会寻上门复仇。要被他们知道谢家小少主还活着,肯定会派人过来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谢睦没什么招摇的想法,也不太想被麻烦缠上,就不走心地取了个假名。睦,目顺也。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也没必要知道。
若是懂了还要找上门,那谢睦也不介意报个仇。至少到现在,送上门找死的人全被谢睦安排得好好的,坟头草不知多高了。
这几日谢睦因为查少女失踪的事情,走不开身就叫了念儿去送糕点给安文佑,顺便告诉小公子他没空去桃花院。现在一看,念儿那小子准是没递话。
算了,回去再说念儿。
谢睦把这些时日的发现和安文佑简单说了下,说那几个失踪的姑娘最后露面的地方都在这附近。
安文佑听完,指向最里头没牌子的楼:“那间。”
谢睦也没问他是怎么推理的,面带赞许道:“小公子,你这脑子可以啊。”
他蹲了好几天,那栋楼藏着凶手的可能性的确最大。
安文佑见谢睦言下之意认可了他的猜测,抬脚就要往里走。
谢睦一把拉住他:“等等。”
“怎么了?”
谢睦看安文佑一眼,那眼神有点古怪,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知道那是哪儿吗?”
安文佑望向那栋楼。没有招牌,里头和春燕楼一样挂满了灯,远远还能听到笑声传出来,但看着不像是做生意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
谢睦没直接告诉他,反而道:“小公子,你方才在外头,看见那些……老鸨和姑娘了吧?”
安文佑点头,他还被一位姑娘搭话了。
谢睦道:“里头那栋楼叫南风馆。那你觉着,南风馆是干什么的?”
南风?男风?!
安文佑的脸“蹭”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像被人泼了一壶滚烫的茶。恰巧南风馆里走出一位年轻男子,远远看去衣襟半敞,眉眼含笑,举手投足间立刻就让人懂了这是什么地方。
谢睦看安文佑那表情就知道,这小公子是真不清楚南风馆里头是小倌。蹲点的时候,他还瞧见过几个安魂殿的弟子进出,不过猜也能猜到他们在殿内不会当着安文佑的面聊什么风月之事。
谢睦在安文佑肩上轻轻拍了两下,像是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行了,知道就好。你先回去吧,那边不是好地方。”
安文佑听出谢睦的想法,也顾不上纠结了,立刻眯起眼质问:“你要自己进去?”
谢睦道:“不然?小公子不会是想和我一起进去吧?你这白板子进去,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的。”
他可不想带坏小孩,然后半夜被人亲娘托梦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