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南端着菜进出,嘴里还在念叨:“今儿个太晚了,菜煨了这么久,都没滋味了。主子你也真是,早把人带回来多好。”
谢睦嬉笑着认错:“我的我的,下回一定。今天教剑嘛,一时忘了。”
“教剑?”胜南惊讶地看了安文佑一眼,又看谢睦,“主子还会教人?”
谢睦耍宝道:“这话说的,我是谁?我以前不教那只是没遇到合眼缘的!如今等到了小公子,也算没白等。”
安文佑想起谢睦的“人不要脸”论,喝汤动作一顿,悄悄翻了个白眼没有拆台。
汤是萝卜排骨汤,炖得久了萝卜已经半透明,排骨酥烂,汤色清亮。汤暖进胃里比饭堂敷衍的例汤不知好喝多少。安文佑眼睛都亮亮的,不等主人开口又伸手打了一碗。
谢睦看见了,炫耀般问道:“怎么样?没骗你吧?胜南的手艺那可是堪比醉仙楼的掌勺。”
醉仙楼的菜好不好吃,安文佑没尝过。胜南的手艺好,安文佑非常同意。
“很好吃。”
胜南被夸得捂嘴笑:“主子就会哄人。我哪有那么厉害,不过是烧柴做饭的手艺罢了。”
她在安文佑对面坐下来,托着腮看他:“我们主子说你好些天了,我耳朵都要听出茧了。”
谢睦夹菜的手一顿:“胜南。”
“怎么啦?还不让说了?”胜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安公子你是不知道,他每天回来就念叨——”
“胜南。”谢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耳根却红了。
安文佑一言不发,眼睛抬了起来。认真倾听的模样,看着就乖。
胜南发觉安文佑还有些拘谨,再加上谢睦一直用眼神提醒她,就轻快地转为讲起自己的事:“我前头差点被卖去给人做妾,主子拦下了,我现在才有机会在这做点事。胜南这名字也是主子取的,我觉着好听就用了。”
她顿了顿,瞧了眼悠然自得的谢睦,抿唇笑道:“主子说小安公子的姑姑不开火,怕你吃不好,还叫我做些拿手的。可惜今天没来得及准备,改日小安公子再来,我给你做好吃的。”
胜南这嘴,怎么什么都往外说?谢睦噎了一嗓子,接上话道:“胜南可是要做八宝鸭?这难得,小公子有口福咯。”
不过八宝鸭确实好久没吃了,要是安文佑肯来,他也能蹭一顿。
主子同意,就等客人了。胜南期待去看安文佑。
两人目光里,安文佑刚想应下,倏地想到因为自己枉死的人,思考片刻后摇头道:“……还是算了。”
今日这般,就很好了。
“怎么能能算了?”胜南似乎没料到她会被拒绝,“小安公子千万别客气,你来我们主子也高兴呢。”
“他是瞧不上我们这的粗茶淡饭。”念儿冷邦邦地冒出一句,随即埋下头扒饭,碗举得高高的,几乎把整张脸都遮住了。
这话相当冒犯,安文佑没在意。他只是看了念儿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来,安静地喝汤。汤勺稳稳当当的,连个磕碰的声响都没有。
他见过比这更冷的脸色,听过比这更难听的话。念儿这不痛不痒的,是真没啥攻击力。
胜南冲安文佑无奈地笑了笑:“别管他,他这是醋了。主子连着好几天讲你好话,他心里头不舒坦呢。”
“谁醋了?”念儿把碗放下,脸涨得通红,“我、我就是饿了!”
“醋了。”
“没!”
“胜南,别逗他了。”谢睦打圆场。他小心地瞟了安文佑一眼,见人面色平静放下了心。
随即顺手往念儿的碗里夹了一筷子菜,“看来是我的疏忽,最近忘记夸咱们念儿了。来来来,让我想想怎么夸——嗯,剑法精进了,人也长高了,就是这脾气,怎么还跟刚来那会儿一样?”
念儿的耳朵尖红了,把碗又举起来,闷声道:“……主子!”
胜南笑着摇头,给安文佑碗里又添了勺汤。
*
夜深了,谢睦送安文佑回去。
鹤钊剑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淡淡的光。
安文佑站在剑上,低头看着脚下的灯火。那些光点零零散散的,大部分人家已歇息了。
刚刚在谢睦那,院子虽然很小,可是飘着热气。光晕把整个院子都笼在里头,瞧着就暖融融的。
他很少在这样热腾腾的人气里待过。
胜南的热络,谢睦的调笑,一屋子的热闹,这种感觉很特别。
安文佑喜欢。
“念儿跟了你很久?”他忽然问道。
“大概四年前。”谢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捡他的时候,他正跟人干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偏偏眼神凶得很。我替他赶走混混,他就赖上我了。”
“你可真好心。”
“哟,小公子这是也醋了?”谢睦听出安文佑语气里的古怪,笑了声,“别看他今天对你鼻子不是鼻子的,现在指定后悔呢。熟了就好了。”
安文佑真不知谢睦是真迟钝还是装傻充愣。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没有醋。”
他有你这样替他着想的主子,很好。
风很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带着夜露的凉意。鹤钊剑缓缓降落在桃花院墙头。谢睦跳下来,把安文佑从剑上接下来。
“回去吧。”安文佑道。
“不请我进去坐坐?”
“太晚了。”
“也是。”
谢睦御起剑扬声道,“明天见。”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身玄衣照得发亮。
“谢睦。”
谢睦回过头。
安文佑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两颗小痣和手腕上的发带照得明明暗暗。
“……路上小心。”
谢睦笑了:“晚安,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