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未归，止于钊。

鹤当归巢，止于剑鸣。鹤没有回来，所以剑也不肯归鞘。谢睦带着剑满天下地走，也就面上看着洒脱。

大约还是想家的。

安文佑抬了下眉毛，没有点破。

谢睦已经在院子里站定，随手挽了个剑花，姿态潇洒得像一阵风。

“教你几招。”

他转过身来，下巴微抬，那副得意劲儿几乎要从眼角溢出来：“知道清珩君的名号怎么来的吗？全靠这手剑。别人想学我还不教呢！”

“我不——”

“知道你不想学。”谢睦抱着胸，俨然一副下了决心的模样，“但你总不能连自保都不会吧？万一哪天你身边没人，万一碰上个不讲道理的呢？剑刃都开了，可别告诉我你真没一点点想法。”

他摸着下巴，又加了句：“实在不行，学几招唬人也好。”

谢睦不给安文佑拒绝的机会，把剑横在身前，剑光一闪。这一下很慢，慢到安文佑能看清剑锋划过的每一寸轨迹。可又很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眨眼，剑已经收了回去。

“真不心动？想想未来，你往那儿一站，剑花一挽，还有清珩君几分神韵，别人不得羡煞死？”

这些话都是顽皮和说笑，到底带了谢睦几分真心实意的招揽。谢睦在心里嘀咕，他从小到大还没这么央过别人呢，这小公子再不给面子，他可真要没辙了。

终究，安文佑提着剑走到谢睦面前，事先申明道：“我真没练过，你别指望我学那些好看的。”

犹豫片刻后，他学着谢睦方才的样子先挽了个剑花。

弭剑在他手里转了一圈，歪歪扭扭地停在半空，剑尖朝下，像一棵被风吹折的秧苗。

谢睦的表情裂了一瞬，迟疑道：“你再试一次？”

这小孩怎么握剑跟握筷子似的，僵硬地像手腕折了。

安文佑又展示了一遍，谢睦上下打量着，发现了问题所在。

少年长年没锻炼，胳膊腿儿都软，姿势歪歪扭扭，连最基本的架势都撑不起来。谢睦教他最基本的握剑姿势，安文佑握了一炷香，手腕就酸得抬不起来。

偏偏小公子表情认真，认真得让人说不出任何责备的话。谢睦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跟自己和解了。

谢睦走到走到安文佑身侧，抬手握住他的手腕，帮他调整角度。“剑抬高点。对，就这个位置。然后——劈。”

安文佑依言劈下去。

剑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钝响。

谢睦沉默了一会儿：“再来。”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安文佑也不知劈了多少次，边上的谢睦变成了双手抱胸、一脸沉思的姿态，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需要很久才能消化的东西。

“……很烂？”安文佑问。

谢睦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知道安魂殿里那几个厨娘切菜是什么样子吗？”

安文佑：“……”不想知道。

谢睦诚恳地说：“比你这有样式。”

这样下去也不是个事，谢睦道：“算了。剑法咱们不学了。”

安文佑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失落，但他很快就把那点情绪压了下去，点了点头。眼里只剩下两个字：看吧？

他说什么了？非不信邪。

“不过我还有几招，”谢睦把剑插进地里，琢磨了半天，“大道至简的那种，你肯定能学会。别看有些人剑舞得花里胡哨，其实学了也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的。”

说是大道至简，就是浓缩版的劈、刺、格挡。

“管他好不好看呢。”谢睦随手挥出几剑，“怎么舒服怎么来。小公子你就想着你最轻松使力的方式，不用管姿势如何，不用管剑锋正不正。你想象眼前有一个人，出剑，去攻击下三路和要害。”

安文佑：“行。”

就着谢睦的要害，安文佑练了一下午，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身不累心累的谢睦靠在廊柱上，看着安文佑把剑插回鞘里，忽然说：“最后教你一招，你记住。”

安文佑想了想：“跑为上？”

谢睦单眨了下眼，满脸都是坦荡荡的无赖气：“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安文佑茫然地说出一个音节：“啊？”

“别这副表情。”谢睦笑嘻嘻地说，“有沙挥沙，没沙踹裆。武器嘛，石头也行，树枝也行，或者，把你那两只鸟扔出去也不错。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跑不掉就想办法让对面跑不了。什么趁其不备、声东击西、背后拍砖……管他什么招，好用就行。”

安魂殿碰见的人往往自诩名门正道，就算行事道貌岸然，可好歹面子工程是做的。

安文佑没被这种匪里匪气的话染过，好半天才艰难地说：“有点太无耻了吧。”

谢睦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好用啊。而且这可是我路过潜川轩时，瞅见何氏那帮子文弱书生学到的招数。”

安文佑一愣，何氏。

还有潜川轩，他娘的母家。

谢睦看着他那表情，笑得前仰后合：“惊不惊喜，意不意外？怎么着，这也算是家族传承了？思瑶仙要是知道她儿子学的是这个，说不定还要夸我教得好呢！”

剑格上的“弭”字在夕阳里泛着暗沉的光。

“……有点太无耻了。”安文佑又说了一遍。

这次语气却没那么坚定了。

谢睦拍着安文佑的肩：“放心，以你的资质练这个正好。”

安文佑去看谢睦，谢睦眉眼弯弯的，像是真的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可安文佑知道，这人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他一些很重要的事。

谢睦教他了一下午，所有内容和他看到的那些仙门名士都不一样。那些人的剑法是风花雪月，是君子六艺，是堂堂正正的规矩。谢睦的剑法，是活着的法子。

不是所有的敌人都会等你准备好。不是所有的战斗都堂堂正正。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安文佑没觉得自己会遇到什么危及性命的事，就算遇到了，那就当天命难违。既然现在谢睦教了，那他就学着呗。

安文佑把剑挂回腰间，低声道：“你说的，我都记住了……谢谢。”

“不客气，小公子。”谢睦语气转而认真，“剑可以不练，但别真的什么都不做。”

“你爹不指望你，族里不管你，那是他们的事。你指望的，是你自己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