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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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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几日光景,那两只毛团子就已经无法无天了。

起先它们只在桌上蹦跶,后来上了肩,再后来安文佑正对着廊下的棋局发呆,一团白影忽地从眼前掠过,稳稳当当落在他头顶。灰的紧随其后,挤进同伴让出的位置。两只鸟堂而皇之地在他发顶窝成一团,蓬松的羽毛蹭得他额头发痒。

安文佑抬手想去抓,又怕捏疼了它们,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还是不该落。

谢睦每次来,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少年如松竹孤立在廊下,白衣如雪,头顶却顶着两团显眼的毛球,像从头发里长出来的两个蘑菇。

“哈哈哈哈哈哈——”

谢睦笑得直不起腰,扶着墙才没倒下去。“小公子,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安文佑拿鸟没办法,拿谢睦更没办法。只能干站着,把后脑勺对着谢睦,眼不见心不烦。

谢睦可没打算放过他,走到安文佑跟前左瞧右看,调侃道:“你这‘树’上鸟窝咋还是歪的?”

安文佑面无表情地顶着两只鸟,缓缓看谢睦。

那眼神冷飕飕的,可惜配上头顶那两团抖着翅膀的毛球,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青年终于良心发现,把两只雏雀从安文佑头顶摘下来。白的那只还不乐意,扑棱着翅膀要往回飞,被谢睦一把攥住,“行了行了,给你们公子留点面子。”

安文佑的头发已经被拱得翘起来好几缕,乱蓬蓬地支棱着,说不出的好笑。

谢睦没忍住,又笑了一声。感觉这些天跟着小公子,把他大半年的笑都贡献走了。

雏雀没了窝,在空中打了个旋,稳稳当当地落在了谢睦肩上,一左一右,像两个哨兵。白的那只还好奇地啄了啄谢睦耳下的定灾币。

安文佑重新翻开书,余光却瞟见谢睦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廊下一坐就开始闲扯。谢睦站在院子里,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把剑上。

弭剑收在鞘里,安安静静地悬在少年腰侧,像个摆设。

事实上,它确实是个摆设。

谢睦道:“你这剑,开过刃吗?”

安文佑翻书的手顿了顿:“开过。”

谢睦挑眉:“用过吗?”

安文佑不说话了。谢睦耸了下肩,一如既往地跟在安文佑后头坐下,肩上的灰毛团趁势又飞回安文佑膝上,探头探脑地盯着书看。

一只飞走,还有一只能玩。谢睦顺手从棋篓里摸了颗白子,放在鸟喙下边。白毛团啄了一下,发现不能吃,歪着头瞪了谢睦一眼。

就欺负它说不了话!

招鸟嫌的谢睦小声对着雏雀道:“我可不是你主子,才不惯着你。”

这话的后果是谢睦被白毛团啄了几下,守方不敌,以攻方胜利告终。白毛团作为赢家,扯高气昂地贴了贴安文佑的脸颊,得到默许后缩进了头发深处。

白毛团:切,主子就是惯着我ò.σ

雏雀太小,啄人都像是挠痒。啄得谢睦一点脾气都没起,他收手撑在身后,仰头看着从此方院落漏下来的光。

“你这日子过得,比我还像闲人。”

安文佑正拿着《灵植通鉴》,翻过几页:“清珩君行侠仗义,日理万机平天下怨事,是百姓之福。”

新来的姑姑恰受过谢睦的恩惠,告诉他这五六年因为有清珩君在,但凡他走过的庄子再没闹过邪祟,那些专挑普通人下手的低阶魔修也销声匿迹了。

听着少年阴阳怪气的夸奖,谢睦语气里满是自得:“不敢当,本君人帅心善,路见不平一声吼罢了。不过嘛,哪天我要是闲了,天下人不再用我这种正义侠士救命了,那才叫百姓之福。”

他看向书封:“你对种花种草有兴趣?”

“没有。”

“那你这是……”

安文佑把书搁在膝上:“打发时间。”

说着,没书看的灰毛团啾了几声,唤出安文佑头发里的同伴,两只一起飞出了院子,不知要去哪玩。

两只雀飞走了,谢睦懒洋洋地放松背脊,躺在了铺着毛皮的地板上。他扭过头,抽出安文佑腰间的剑。安文佑动作顿了下,没有阻止,想看看谢睦又要做什么。

弭剑出鞘,剑身黯淡,没有什么光泽。上边剑纹都是新的,背着日光,像一块不起眼的铁。谢睦翻转剑身,仔细看了看刃口。

很锋利,却干干净净,没有半点使用过的痕迹。

“你多久没练剑了?”

安文佑道:“没练过。”

谢睦的声音微微扬起,困惑道:“没练过?那你要剑做什么?”

安文佑垂眸思考了会儿,总结出个靠谱的答案:“面子。”

世家子弟都有剑,他没有,说不过去。

似乎觉得两个字有些敷衍,安文佑又道:“我爹没指望过我什么,族里也没人想教我。反正我什么都不用做,就够让人害怕了。他们,也不需要一个会剑的灾星。”

那更令人害怕。

谢睦侧头看他:“所以你就真的不练了?”

“练不练有什么区别?”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谢睦忽然觉得那身白衣白得刺目,像一道安文佑给自己划下的线。不越界,不伤人,不惹事,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等着没人记得他的那一天。

这个少年的十五岁,被圈在安魂殿这个偏僻的院落里,已然毫无怨言地接受了命运,在普通人一辈子无法企及的仙途路口停下了。

这很残忍,谢睦告诉自己。

没有哪个少年,没有放歌纵马、仗剑天涯的梦。一个人看见了触手可及的光耀,甚至身处其中,而本人却无法吸纳光、成为光,这比那些看不见光所以可以期许光的人更加难以忍受自己的黑暗。

谢睦记得他自己的十五岁。那会儿他刚成为流浪客,砍过妖,杀过魔,被人追杀过,也追杀过别人。谢睦以为自己见过了世间所有的不平事,以为再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

可此刻,看着这个把自己缩成一团、生怕伤到别人的少年,他还是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

安文佑疑惑地等着谢睦开口。

对方总是能笑嘻嘻地接话,就算安文佑不回应,也能自己自娱自乐地聊上好一会儿,这回怎么哑巴了?

就在安文佑以为谢睦要说什么大道理,或者像上次那样揉他的头。结果谢睦只是从腰间抽出自己的剑,横在膝上。

剑出鞘时带起一阵低鸣,像鹤唳,又像风声。

除却剑柄上缭绕的朱色,剑身通体漆黑,没有什么纹饰,只有剑格上刻着的古字——“鹤钊”。

有云:清珩君一剑,如鹤唳九霄,声闻于天,形隐于云。剑身若鬼魅,出鞘则浩然。

安文佑看过背后的故事,鹤是仙禽,是归家的信使。钊是勉励,是远行。传言说清珩君是流浪客里最行踪不定的一位,来去如风,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能放下。说他是真正的浪子,天不收地不管,逍遥自在。

这把鹤钊剑在,安文佑信不了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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