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兽人的传统里,每次桃花盛开,都代表着新一年春日的到来。
神殿虽处高峰,但因地热影响,四季都有花开。今年的桃花开得格外的好,灿若云霞的绯粉笼绕着整座庭院,连圣洁的白石都映上了夭夭春色。
这几日神殿中十分热闹,神使、侍者步履匆匆,精神焕发,只为准备今日举办的夕日祭。
祭司们守护着神殿的圣洁,外面的兽人难以踏足。只有在一些祭典时,微光神殿才会对外开放。
而固定每三年举行一次的夕日祭会格外盛大,兽神城的民众、还有一些城邦的使者都允许参加。
夕日祭是一年中最重要的祭典之一,象征春日的到来、新的一年开始。盛大的祭典带着兽人们从严酷寒冬的氛围中走出,接下来,便是春狩、采集与耕种等工作的安排。此外还有一层重要的作用,便是在春季繁殖季开始之前,为部落的年轻兽人举办的相亲大会。
兽人们因种族不同,妊娠周期不同,繁殖的季节也会不一样,主要集中于春秋两季,对应的也产生了夕日祭和秋月祭的相亲大会。
神殿的神使、侍者多是年轻的亚兽人,正是最健壮美好的时候。繁育是兽人的头等大事,神殿也愿意推动这些年轻兽人去寻找伴侣。
结为伴侣后,他们大多数会到山脚的兽神城成家,有些繁育后还会再回到神殿。也有少数如白季的母亲芙兰,远嫁到别处的城邦或部落。
夕日祭一般会举行七日之久,但神殿毕竟特殊,只允许外来的兽人停留一昼夜。
白季窗边的藤萝刚结花苞,浅紫色星星点点缀在绿瀑上,已经有了淡淡的甜香,很得白季欢心。他顺手掐下来一小枝,递给身后的黑砾:“把这个也戴上吧。”
黑砾看了看手里细小的花苞,又看看兔芋精心采来的姹紫嫣红的花盘,无奈笑着摇了摇头,还是听话的编入了铂金的发丝中。
这是夕日祭的传统,年轻的兽人会用鲜花装饰自己,迎接春日。
白季是第一年参与这个节日。虽然相关的仪式他早背的一清二楚,但到今年他的年纪才够上了门槛,亲身体验还是很不同的。
虽然他没有说,也没表现的太明显,黑砾还是看出他的新奇雀跃,让黑砾也不由得愉悦起来。
他细心把铂金色长发编成一根根细辫,又盘到白季头顶,簪上一朵朵盛放的花朵。三年来,黑砾编头发的手艺越来越纯熟了。
“好了吗?”白季抬头询问,被黑砾轻轻摁住肩膀。
“别动,再等一等。”
黑砾左右前后仔细端详一圈。
“感觉还缺点什么。”
黑砾想了想,从旁边的衣箱翻出一条亮丽的丝带,系到了发丝中间:“好了!”
他很满意自己的大作。
白季借着天光,侧头在盆中的水面上照了照。粉黄相间的花间系着一根深蓝色的丝带,他钦点的那只浅紫的小藤萝被编进了垂在他耳边的小辫里,典雅大方又不失俏皮。
“还不错。”白季很满意。
这条丝带就是神司昼送给他的信物,或许神司昼给他蓝色丝带是因为他有一双蓝色的眼睛。但这条丝带的蓝色比他眼睛的颜色更深,这种靓丽静谧的深蓝色白季从没有见过。这个颜色太特别太显眼,所以从得到这条丝带,他几乎没有戴过。现在看来戴上似乎也不错。
阳光下,高塔花蔓环绕的窗间,年轻的祭司临水自照,铂金色的长发在阳光下发着光,发丝间花朵点缀,容颜似玉、浅笑盈盈,美得犹如一幅画,看痴了刚踏入院门的兔芋。
今年,白季十五岁了。眉眼逐渐长开,已经没有当初刚来神殿时的青涩稚嫩。蓝眸灵动,如同春日高山初融的冰溪,流光婉转。骄矜高傲依旧,但当初拒人千里外的冷漠已经化为了一层不易触碰的纱衣。
黑砾取来昨日就整理好的圣袍,娴熟地帮白季穿戴整齐。
白季下了塔楼,兔芋连忙上前:“祭司白,神使兰刚刚派人来传话,她跟您的父亲已经到达了神殿。在仪式过后,他们会在南边的小花园等您。”
白季闻言一怔,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
黑砾整理好房间出来时,白季还站在原地。他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不自觉摩擦着手指。
他进入神殿九年,能见到父母的机会屈指可数,芙兰早传信来说要参加这次的夕日祭,白季还是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相处。
一位陌生的侍女突然出现在院门口:“祭司白,神使派我来通知您,祭典马上要开始了,请您尽快赶往中庭。”
“好。”白季点了点头,再次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仪容,跟着传话的侍女走了。
中庭已经挤满了祭司。狐雪也在,正跟他的奴隶青红交谈,远远地望见了白季,便招呼他过来。
狐雪长高了许多,比白季高出大半个头,马上就要进入成熟期。说来白季虽然一直都比同龄人要矮些,可还没有那么明显,随着这些年大家渐渐长大,差距就越来越大了。狐雪身边的青红更是能直接看到他的头顶。
“青红怎么在这里?”白季问。祭典上祭司们一般不会带奴隶。
“来追杀我的。”狐雪依然没个正形。
“主人不肯带花,我给他编了顶花冠送来,他还是不肯带。”青红向白季行了礼,妥当地回答。
白季这才发现狐雪身上居然没有带一朵鲜花。
“我的头发也带不住花啊,圣袍也没有插花的地方。而且我嗅觉好敏感的,花的香味太浓郁了,我要带一天,鼻子都得麻了。”狐雪抚着自己柔顺的长发,眼巴巴看着白季,试图换取一点同情。
“所以才给您编织了花冠,不会掉的。”青红不为所动,“山犬族的犬余祭司也嗅觉灵感,他也没有抗拒。佩花是夕日祭的传统,主人身为祭司怎么能主动破坏?而且……”
“好了好了好了,”狐雪听了一早上这话,不知为什么他的奴隶比他还像个祭司,古板的很,“我带好吧。”
白季知道,狐雪对自己的形象有一定的坚持。狐雪讨厌对自己的长发做过多的修饰,从不编发挽发。他的长发柔顺笔直,不挂尘埃,如果不编一下也确实挂不住花枝。
但他今天的抗拒主要不是因为这个,只怕是为了跟青红作对罢了。狐雪当初还警告白季不要被黑砾驾驭,没想到他跟他的奴隶青红也是针锋相对,青红极有原则不吃狐雪那一套,狐雪被她管的束手束脚,总是给青红找些不痛不痒的小麻烦。
青红手巧,几下将精致小巧的花冠用狐雪的丝带固定在他的头上,更衬得他艳若春桃。与白季站在一处,仿佛这一角的阳光都明媚许多。
青红退到了一边,狐雪也看见了白季的装扮,调侃:“还以为你来这么迟是有什么事,原来是在梳妆打扮,打扮得倒是应景。说起来咱们祭司白也大了,是不是也跟花儿草儿一样,向往春天了?”
白季根本不理他,狐雪却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今日来主持祭仪的是贤者莠,听说他之前与贤者月起过冲突,这几日似乎背地里计划着什么。刚才青红来给我送花环,正好撞见他神色匆匆带着神使走了,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去?总归不怀好意,你要小心一些。”
“为什么我要小心?他针对的不是贤者月吗?”白季莫名。
狐雪挑眉:“你不知道吗?贤者莠之所以看贤者月不顺眼,就是因为你啊。贤者莠可是如今最年轻的贤者,当初神司昼要找一位祭司继任,他本是最有可能的,神司昼却跳过了贤者们,决定自己收徒。
“他后来又想推荐自己的族人给神司昼,但神司昼首先看中了你。在他看来,你就是贤者月安排进来专门与他争夺这个位置的,自然看你哪都不顺眼。
“他原本要推荐给神司的就是与我同届进入神殿的犬余,那小子看你的眼神跟要撕了你似的,你都没注意到吗?”
白季顺着狐雪的视线看到了那个“要用眼神把他撕碎的”犬族亚兽人,他还真没怎么注意过。
不过白季还是仔细掂量了一下狐雪的话,他觉得对方对付的主要还是与贤者莠有利益冲突的贤者月,他平日与贤者月几乎没有交集,也不见得贤者月对他有多少关心。贤者莠怎么确定动他就能威胁到贤者月?
还是要谨慎一点。
他想回头叫青红去通知黑砾,让黑砾守住院子不要出去,可还没开口,贤者莠就来到了中庭,随行的还有贤者月。
贤者莠的面上颇有些得色,而之后跟随的贤者月虽然面色平静,但白季分明看到他向自己的方向瞥了一眼。
白季眉头一皱,觉得周围的氛围也变得不对了。狐雪这个乌鸦嘴,不会真的说中了吧。
“学徒们。”贤者莠站到了台上,声音传遍了中庭,掷地有声。
“今日是一个快乐的日子,我们本该再此举行夕日祭的祭典,庆贺新年伊始。但现在,我需要打破这份欢乐,占用大家的时间,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认为足够夕日祭为之让步。我希望各位静听。
“我要在此揭露一桩罪行。有一位祭司——他越过了祭司的底线、无视了神殿的规定、藐视神殿的权威,甚至冒犯了兽神。他居然盗窃了兽神的权能,私自将知识授予了一名低劣的奴隶!”
白季心下一沉,连平静的神色都难以维持。
“将奴隶带上来。”
话音一落,黑砾被两名巨兽人奴隶押了上来,身后还跟着几位不知名的奴隶侍者。
两名巨兽人将黑砾按跪在地上,黑砾头颅无力的垂着,他试图反抗,颈椎却抬不起来。白季心下一沉。
“这是谁的奴隶?”贤者莠在高台上调高了声调。
白季冷眼盯着他拿足了架势。
“白季。”众兽人的视线扫了过来,贤者莠注视着他道,“这是你的奴隶,是吗?”
白季只好出列,站到了黑砾身旁。
狐雪面色一沉,当即叫过青红,在她耳边吩咐了几句。青红快速转身离去。
“是。”白季尽量收敛情绪,表现的很平静。
“谁是证人?”贤者莠又移开了注意。
几位奴隶侍者低头应诺。
“说出你们的证词。”
首先出声的那一个,是犬余的奴隶犬末。
外院下山的山道上,有一道文碑垒成的石壁,上面篆刻着诗文和神话歌谣,是历代祭司在神殿学习时的作品,传达了他们对兽神的祈求和祝颂。兽神城里也常有兽人到这里来,摩挲祭司们的砖石向兽神祈祷。
一次犬末下山,远远看到有一对年老的兽人伴侣拉着黑砾说着什么,黑砾听完抬头,视线在石壁上逡巡了一下,随后指给那对老兽人一个方位,就离开了。
犬末等黑砾离开后才上前,那对老兽人正摩挲着石头跪地祈求。犬末假装关心询问那对老兽人在祈求什么,原来老兽人是为了他们病重的孙辈,跟随商队不远万里来到圣山。他们不清楚神殿的情况,把黑砾错认为祭司,向他询问祈求健康的诗文在哪边。
犬末想起刚刚黑砾是看了石壁才给出的指示,像是在辨认上面的文字。他十分震惊,他也知道自己的主人看不惯黑砾的主人祭司白,直觉自己抓住了什么线索。他开始关注黑砾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到更多漏洞。
“贤者大人,黑砾根本不像一般的奴隶,他懂的很多。他经常替祭司白在兽神城收集种子,他每一样都认识。不只是种子,他还会文字和算数,真的,不只是我看到过,还有很多奴隶都可以作证!”
“还有谁可以证明?”贤者莠问。
奴隶和侍者都站在一边,神色不安,都不敢先出口作证。犬末推了推旁边的奴隶,奴隶被迫站了出来。
“你看到过什么?”贤者莠循循善诱。
奴隶磕磕绊绊地开口,他曾看到黑砾在集市上跟摊主讨价还价,黑砾一眼就能看出摊主的货物数量不对,并且瞬间算出他们该如何等价交换。
“你觉得这证明了什么?”
奴隶战战兢兢:“黑砾……他会算数,他算得比那些商队的老板还要快,我还见过他买完种子后数种子的数量,他还在袋子上做了标记,那个,那个……”
“所以他还会写字。”犬末接过话尾,“贤者大人,还有其他兽人也看到过,他们都可以证明这点。”
在犬末的催促下,一名侍女也走上前来。
“你是祭司白的侍女?”贤者莠问她。
“不,祭司白的院子平时只有兔芋服侍,我跟兔芋住在一个屋子里。”
“那你又怎么注意到祭司白的奴隶的?”
“我跟兔芋说笑时,听兔芋提起过祭司白给黑砾出了一个什么问题,什么兔子什么鸡的,难住了黑砾,黑砾已经在地上画了好几天了,兔芋以为他在画兔子和鸡,可仔细看了发现黑砾画的压根不是兔子和鸡,而是在写字。”
“你可以确定吗?”
“兔芋是唯一一个能进出祭司白院子的奴隶,她深得祭司白信赖,她最清楚祭司白的院子里都发生了什么了。”
“这样看来,祭司白的奴隶确实非同一般。”贤者莠意味深长,“其他兽人呢?你们也见到过祭司白的奴隶写字或算数吗?”
这次上前的是一位神使,他姿态从容:“我是负责管理书殿的神使。我有次当值,看到祭司白带着奴隶偷偷进入了内庭,之后,我们再清点书殿的书籍时,发现有几本书丢失了。
“因为这件事牵扯到神司的弟子,我们不敢声张,只好偷偷调查。在今天早上,我们在祭司白的小院里找到了这些。”
一个奴隶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几本木书。
白季面色紧绷。
三年前他决心帮助黑砾后,便开始教习黑砾读书。他们一直小心不要被别人发现,可终究百密一疏。
而这些木书绝不是偷的。为了教导黑砾,他让黑砾在山上找合适的木材制了些木片,为他誊抄制作了这些书。黑砾在书房的石墙上掏了个洞,将书藏在了那里。贤者莠居然这都翻了出来。
为了避免被神使察觉,他没有选择神殿的教材,而是在神司的书房找了些合适的书。即便是贤者们也没有可能接触到神司书房的书,但他们大可以指鹿为马,说这就是书殿的藏书,白季也没有方法证明。
对方明显有备而来,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难以应对。
“一个不会认字的奴隶是没有必要偷盗书籍的,”贤者莠缓缓引导,“所以,这些书的存在本身,就说明这个奴隶已经识字。而识字是谁教的?”
他顿了顿,让惊疑在祭司们的心中慢慢发酵。
“奴隶没有资格触碰知识,这是兽神的律令,是神殿的规矩。无论这些书是从别处抄来的,还是神殿丢失的,一个奴隶——识字本身,就是罪!”
狐雪突然站了出来,朗声道:“贤者莠,现在的证据只能证明或许白季的奴隶识字,并且接触了书籍。但这似乎还无法证明这些知识是由祭司白传授给奴隶的。您要审判的到底是奴隶,还是祭司白?”
贤者莠看了他一眼,缓和了神色,悠悠道:“不错,这样确实没办法证明是否是祭司白泄露了知识。或许这个胆大包天的奴隶是从别处偷学了算数和文字,祭司白也是受到了蒙蔽。祭司白,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全场兽人都看向白季。
白季沉默片刻:“那些书,是我让黑砾替我保管的,并不是他私藏的书。”
场下一片哗然,白季的话仿佛一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中,激起一片浪花。
“祭司白,你是说这些书是你私藏后,交给奴隶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