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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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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这些书是我带出来的,是神司书房的馆藏,神司借给我的。黑砾是巨兽人奴隶,不可能进入内庭,自然也不可能偷盗书。”

“神司同意将他的书房的书给你借阅,不代表你能长时间的占有这些图书。更何况把珍贵的书给奴隶保管,这是对知识的亵渎。”贤者莠神色严肃。

“这的确是我的失误。”白季假意低头。

“或许祭司白的失误不止于此。”贤者莠幽幽地说,“弄醒那个奴隶。”

挟持着黑砾的两名奴隶抓住他的头发拽起他的头,旁边又有一个奴隶过来在他脸上泼了一瓢水。

黑砾似乎清醒了一些,虚弱地喘息着。

“奴隶,抬起头来,告诉我,这是什么?”贤者莠举起手中之物。

白季下意识摸了摸颈间,一片空荡。本该在那里挂着的书房的钥匙,此刻却在贤者莠手中。白季心中一惊,猛然想起了今早传话的陌生侍女。

黑砾勉强睁着眼睛,在身后奴隶的辖制下,被迫开口:“这是祭司白拥有的、神司书房的钥匙。”

又是一阵喧哗。贤者莠计谋得逞,笑着问旁边的神使:“你来说,这是什么?”

神使紧张又茫然:“这是,金属片?”

白季心中咯噔了一下。

“各位都听到了,没错,我都有些震惊。成为贤者这么多年,连我都不知道神司书房的钥匙长什么样。”他缓缓踱步,“一个小小的奴隶,居然认得这是什么。除了神司昼、祭司白,还有谁会认识这是神司书房的钥匙?”

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兽人。

“钥匙由祭司白贴身保管,从未示人。而这枚钥匙,如今在奴隶手中。一个奴隶,不仅识字、算数,还能一眼认出从未见过的神殿信物。”他的声音渐渐高亢,“这说明什么?” 场下一片寂静。

“这说明,祭司白与这名奴隶之间,存在着远超主仆的关系。他教他识字,教他算数,教他辨认神殿的器物,甚至将书房的钥匙交予他保管。”贤者莠一字一顿,“这不是保管,这是托付。不是失误,是有意。”

白季咬紧了牙齿。

“诸位,”贤者莠转过身,面向所有学徒和祭司,“兽神将知识赐予神殿,神殿将知识赐予祭司。这是天定的秩序,是千万年不变的规矩。知识是兽神的权柄,不是任何兽人都能触碰的东西。” 他的声音愈发铿锵。

“奴隶识字,是僭越。祭司授予奴隶知识,是背叛。今日之事,看似只是祭司白与一个奴隶的私相授受,但诸位不妨想一想——如果每一个祭司都可以随意将知识传给奴隶,那神殿凭什么掌管知识?千万年来的秩序,又凭什么延续?” 他停顿了片刻,让这番话在兽人心中落下。

“所以,此事无关私怨,无关派系,只关乎神殿的根基。”

贤者莠转向白季和黑砾。神色肃穆,提高了音量。

“祭司白季,身为祭司,受兽神恩典,享知识权柄,却私授奴隶,玷污神明。”

“奴隶黑砾,身为贱籍,僭越本分,私学知识,亵渎神权。”

“当——处以极刑!”

贤者莠声音穿过了整座中庭,直接宣判了对白季和黑砾的处置。全场哗然。

白季看到黑砾说完了一句话又陷入了昏沉,不知贤者莠在他身上做了什么手脚。黑砾不是一般的奴隶,没那么容易被制服,对方是有计划的。

这件事并没确凿证据。这些兽人的证言大多只是猜测或者听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说辞。

可贤者莠有意煽动情绪,挑起矛盾,这些辩白由他的口中说出只会被视为狡辩。

重要的不是证据,而是谁的话语能有与贤者莠相同的分量。

白季看向贤者莠身后的贤者月,他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自从进来以后,贤者月还没有说过一句话。贤者莠对他下手是为了对付贤者月,但他在贤者月那里究竟有多少分量他也不清楚,看起来贤者月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狐雪在下面也干着急,白季被困在庭中,已经没了办法。如果真的让贤者莠就这样定下了罪名,要翻案也晚了。

贤者莠转头问向贤者月:“说起来,白季也算得上是贤者月的徒孙,当初还是您将他引进神殿。不知贤者月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我的判决,您有异议吗?”言语充满挑衅。

贤者月皱紧眉头,看向贤者莠的眼神带着几分轻蔑:“罪名的审判要依据证据而不是亲疏,如果贤者莠认为这些证据足够他们被处刑,我也没有话可以说。”

贤者莠只把这当作他束手无策最后的挽尊,志得意满。

狐雪焦急地望过场地中的所有兽人,看向一个方向,忽然眼神一定,继而悄悄抽身离开。

在贤者莠的命令下,周围的神使上前来要退去白季身上的圣袍。

白季挥手止住神使的动作。权力就是这么被随意使用,真是荒唐。随后他冷静的解开了外袍扔到了地上,雪白的棉布衣瞬间沾染了尘埃。

挟持着黑砾的奴隶也松开了手,黑砾无力的跪坐在地上,白季皱眉上前观察他的情况。他眼神涣散、神志不清,四肢也瘫软无力,像是中了什么毒药。

白季皱紧眉头,如果黑砾还清醒,最起码或许他们能跑出去,只是神殿为举行夕日祭增加了守卫,黑砾又被使了手段。

贤者莠刻意在夕日祭这天出手,想必也是算准了的。神殿的祭司们都集中在这座中庭,被煽动起情绪,原本三分的证据也成了七分。而在这么多双眼睛的见证下,再想之后翻盘也几乎不可能,贤者月为自己的名誉考虑也不会插手。

如果他在私下问罪,为了公允,就需要其他贤者或神司做见证,谁都知道白季跟神司的关系。贤者莠是算准了对他最有利的时间。

神司昼。白季眯了眯眼睛。神司拥有最高话语权,现在是最有可能帮到他的。可神司平日行踪不定,从不参加夕日祭,谁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外院的喧哗也传不进神司的书房,能进去书房的他又困在这里,还有谁能找到神司昼?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道苍老温和的声音突然传了过来,白季瞪大了双眼,看向声音的来处。

是神司昼!

兽人们恭敬的行礼,神司昼在狐雪的搀扶下缓步走入中庭。

“今日不应该是夕日祭吗?这里听着可不像是在举行典礼。”神司昼儒雅浅笑,像是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神司大人,抱歉搅扰了您的安宁。只是贤者莠发现了一件大事,事关您的弟子祭司白,不如您也来听一听,或许会知道一些不一样的。”贤者月缓缓开口。

贤者月声音平静,言辞没有一点偏向,十分公允。向神司细细讲述。

神司昼听的也十分认真,没有急着开口,时不时问询一些细节。

随着他们的一问一答,中庭逐渐安静下来,没了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

神司昼听完了全过程,笑容不变,点了点头,缓缓开口:“我大概了解了,这其中确实有些误会。白季是我的弟子,我在教学他的时候自由散漫了一些,做了一些不太合规定的事,没有知会过你们,所以让你们误会了,也算是我的过错。

“白季书房里的那些书,的确是从我这里借出去的。我也确实让他帮我抄写了不少书,有的书沉重不好搬运,是我告诉他可以让奴隶代劳,他只有这么一名巨兽人奴隶,负责打理他的贴身事物,接触过一两本书籍也是正常的。

“黑砾,我也知道他,确实是个很聪明的奴隶。简单的算数也并不是什么高等的知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至于识字,你们真的能确定他写写画画的那些就是文字吗?”神司昼转向了那群举证的兽人。

他眼神温和,没有什么压迫感,但奴隶和侍者们还是惧怕高贵的神司。

“我,我,我不知道啊,我也不识字,我只是看到了他画了些奇怪的符号。”最先被推出来的小奴隶忍不住,哆哆嗦嗦地交代。其余的奴隶和侍者顿时也都发起抖来。

“呵呵,看来主要都是误会啊,那个叫兔芋的小侍女应该也是不识字的,她只是不认识黑砾在画什么,应该也没说是在写字吧。”

和兔芋相识的侍女顿时汗流如注,只好承认兔芋没有那么说过,只是自己的臆测。

“看来大部分的罪证,都只是捕风捉影啊。”神司昼神色安然。

“学徒们都还年轻,他们或许不清楚,但贤者们应该有所领悟。奴隶们跟在我们身边久了,经常帮我们做一些事情,不知不觉就掌握了一些知识和技能。

“他们并不是主观上要去偷窃知识,只不过是做的多了运用纯熟罢了,毕竟他们也有眼睛、也会记忆,不能否认他们也在不断的接触知识,也不断的被知识改造,我们不能自欺欺人。”

“兽神宽容赐予了兽人智慧,我们不该刻意屏蔽这种天赋,那便辜负了兽神。”

方才严厉的审判,在神司昼的口中轻描淡写。中庭中兽人们的神情明显也放松了很多。

神司昼的话语自然比贤者更具分量,他展现出的温和亲切也让兽人更加愿意相信。

眼看大势已去,贤者莠面色难看,他费尽心思使这一招,可不想让神司昼就这么轻轻揭过去。

“神司昼说的也有道理。”他先收敛了自己的不满,假意顺应,“但凡事讲究一个度。神司昼方才也说,与主人相伴多年、帮主人做过许多事情的祭司的奴隶才可能掌握一定的技能。但祭司白也只是一位学徒,他的奴隶也没有真正做过什么工作,他却连文字和算数都能学会,这如果真的说是这个奴隶聪慧,也实在难以服众。

“而且,祭司白也是神殿的学徒,应当明白知识的神圣,理应珍惜学习知识的权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祭司和奴隶,在相处时也应注意保护知识。奴隶学习到知识后,擅自作威作福,甚至叛逃,这样的事件也不在少数。祭司身为主人,便要约束自己的奴隶。祭司白的奴隶如此,祭司白也有监管不力的责任。”

神司昼的笑容浅淡了一些:“为什么不让黑砾自己来说一说呢?他到底是怎么学会的算数,又到底识不识字?”

贤者莠坦言:“祭司白的奴隶桀骜不驯,我们在缉拿他的时候他不肯顺从,我们只好给他喂下了□□。即便他不曾窃取知识,仅凭拒不受捕的态度而言,他也是失格的奴隶,应当受到责罚。”

神司昼转向白季:“祭司白有什么可说的吗?毕竟是你的奴隶,你应该最清楚。”

贤者莠闻言面色又臭了一分,神司昼对白季的维护几乎没有掩饰。

白季看着神司昼,又扫了一眼中庭的兽人,方才群情激愤的祭司们都已经平静下来,有的若有所思,有的面露不甘。高台上的贤者莠气急败坏,贤者月依然保持着风轻云淡,嘴角却挂着不易察觉的笑。

一阵微风吹来,扬起了庭中飘落的花瓣。他仅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衣衫,轻微的风也带来一阵凉意。一股无力的疲惫感,忽然袭上他的身躯。

“我的奴隶的确会算数,但不是我教给他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学到的。”他开口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神司身旁一直低眉顺眼的狐雪抬头,难掩诧异,难道白季要放弃自己的奴隶吗?

白季站起身来,让黑砾靠在自己的腰边。直视着神司昼和贤者莠:“但我也并不无辜。我的确给他看过图册,教他认识植物。因为我觉得他很聪明,会算数、记忆力很好,我能把他培养成一个不一样的奴隶,一个更强大、更有用的奴隶。贤者莠说的也不算错,是我,泄露了知识。”

三年来,白季虽然同意了帮助黑砾做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大事,但并没有采取什么举动。

实在是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兽人们蒙昧已久,顺从已经是他们本能的反应,而神殿地位稳固,没有什么可以下手之处。

白季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去做神司,彻底改变神殿的规定,解除对知识的垄断,。

这个方法并不是不可行,甚至很是稳妥,只是不知要花多长时间。但白季心中还是排斥,好像这样做就是向那规则低了头。

因此这三年来,他只能是尽力吸取更多的知识,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并尝试更多的了解这个世界。

反而是黑砾十分的从容,完全收敛了进入神殿时的激进冲动。

白季问过黑砾,为什么没有被规则支配的恐慌。黑砾却认为他是在神殿才会有这种焦虑。虽然神殿的祭司们具有智慧,反而没有部落中的兽人更有自主性,小部落的兽人知道的少,生活却更加自由,他们不在乎权力或者知识,更相信自然的丛林法则。他们只要能生存下去,在乎的东西没有那么多。

白季当时就有一种想法,他想做的在秩序森然的神殿无法实现,如果到自由散漫的小部落中去呢。在认识黑砾之后,他越来越认识到,要真的了解自己所在的世界和兽人的生活,就要像黑砾一样行遍世间。

贤者月难以置信,没想到白季居然自己承认了。而贤者莠见柳暗花明,暗暗嘲讽贤者月和神司昼,没想到他们费尽心思为他遮掩,白季却自己先叛逃了。这下就连神司昼都没法将这件事糊弄过去了。

神司昼神色没动,只是语气略有些惋惜:“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白季恭顺的低头:“神司大人,是我的错。我没有遵守祭司的底线,我辜负了你的期望,亵渎了兽神,我甘愿受罚。”

贤者莠十分得意,刚要开口,却被贤者月截断:“既然祭司白自己也承认了,这件事的真相也算明晰了。祭司白的处置方式,不如就让神司昼来决定吧。今日是夕日祭,来客还在外面等待,还是先举行祭典,将祭司白和奴隶带下去处理吧。”说罢挥手,他身旁的神使便下去带人。

贤者莠本想阻止,但又一想白季已经亲口承认了,必然要受到严厉的处罚,他再坚持插手或许会得罪神司昼,不如就此收手,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白季扶着黑砾跟神使走了下去,狐雪也扶着神司昼转身离去。

“请贤者莠主持仪典吧。”贤者月也转身离去了。

神司昼一路走进了内庭的大殿,狐雪站在殿门口等着白季,明显有话要说。白季走上前。

“我让青红去找神司昼的奴隶,没想到她走到半路就看到神司昼神色匆匆往这边来,不知是谁给他递的消息。”狐雪悄声说,忍不住抬眼瞪了白季一眼,“我还以为神司昼来了事情就稳了,没想到你居然自己认罪,不想活了不成?你也看到了,神殿看似纯洁神圣,贤者们可不是什么纯善的人,他们为了权势无所不用其极,有今天这一回,就会有第二回、第三回。你得长长教训了。我不知道你在盘算什么,小心玩火自焚。”

白季安抚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回复,把黑砾交给一旁的神使,只身进入了大殿。

神司昼站在神座下首,仰望着那座金座。

兽神从没有亲身降临过大陆,但神殿一直供养着这只神座,象征着兽神至高无上的权力和地位,尽管坐在上面的只是虚无。

神司昼缓缓开口:“今天的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白季沉思了一会儿,开口却是疑问:“老师怎么会知道我出事了?是贤者月提前通知了老师吗?”

“贤者月的确派了神使来找我,但跟狐雪的奴隶一样,他们都没有找到我。我会前往中庭,是神给我的指示。”

白季皱眉。

神司昼回身看着他:“孩子,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兽人,你有很多想法,很多创造力,兽神并不排斥这一点,甚至鼓励这一点。但你还是太年轻了。

“你犯下了一些错误,其实兽神一直知晓,他是宽容而仁慈的,他派出我来指正你。

“可你没有接受我的指点,你似乎更想自己去寻找答案。”

白季没有作声。

神司昼叹了口气:“那就去吧,孩子,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吧。或许到时候,你就能找到自己想要的真相,你就能理解、能够认识到知识的权柄是多么的重要,到时回到神殿来,向兽神诉说你的想法和见闻。兽神会护佑你的。”

“之前尖白高原的部落归顺,高原建立了大日城,与西部诸族形成往来,建立了商路。西部地形崎岖,商路行走不易,在穿越神弃之地的路上,聚集了许多流浪兽人,结成团体打劫商队,威胁了商队的安全。

“神弃之地的流浪兽人,有些穷凶极恶、罪恶难恕,但也有些另有隐情,不是不能重新回归部落。几位贤者也与我商议过,有意派几位神使去整顿一下,宽赦一部分兽人、管制另一部分。只是神弃之地毕竟生存条件恶劣,普通的神使前往恐怕难以适应。你虽然只是学徒,单论学识已经超过了一般的神使,将你派往神弃之地,也算是一种惩罚,想来贤者莠也不会不同意。”

神司昼下了旨喻:祭司白亵渎神权,但念在其有悔改之意,判流徙。流放至神弃之地,履行祭司的职责,管束神弃之地的流浪兽人。

旨喻传下去,白季从神殿出来,便带着黑砾出发了。

神司昼为他安排了车,由他的奴隶护送他们前往神弃之地。

在车行驶过神殿的门口时,白季想起了兔芋早上来传话,说芙兰和安戎抽了时间要与他见面。不知他们听到自己被流放的消息又会作何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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