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季放下了手中的梳子,长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尾,不知不觉想了那么远。
或许是因为今天看到了一双与母亲有些相似的眼睛,才勾起了这些飘渺的情思。
那个站在夕阳下,雪白的、耀眼的、神秘的身影,狐雪。以及那双直白的、探知的琥珀色的眼睛。
打破这层外壳、牵动他的情绪的,不只是那头黑虎,还有这只狐狸。
他今日对自己的“挑衅”更像是一种虚张声势,恐怕只是为了引起自己的注意罢了,白季总觉得那时在他的身上捕捉到了一丝捉弄的意味。
作为一只猫,白季或许没有强大的体格与力量,但却有着敏锐的直觉。对神殿的警惕也好,对狐雪的感受也是,白季从没怀疑过自己的直觉。或许狐雪的态度离友善依旧有一定的距离,但绝不会是对立。相反,白季似乎从他的身上嗅到一种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与那头危险的黑虎不同。
夜风渐渐凉下来,吹的眉心搏动,泛起一阵隐痛。他还是在神殿生活了太久,被这样平静无波的生活怠惰了警惕。他没有把奴隶一事放在心上,只一心想随便领一个回来糊弄神司昼,也因此太过轻心大意。
他从未郑重的考虑过奴隶,或者说奴隶、族人、朋友、伴侣,这些关系与牵绊,最开始就是让他回避的话题。
祭司的奴隶有时可能比伴侣还要重要。神殿严格限制着知识的使用权,祭司本就要利用知识引导兽人,兽人只是性格单纯不是不会思考,有了经验自然也会从中学到什么。这种事没法避免,总不能遮住眼睛捂住耳朵或者强制让兽人忘记。在这种情况下,奴隶就能负责一些相对机密一些的工作。
伴侣都不一定能相伴一生,奴隶一旦缔结,没有意外就不可能离开了。
他排斥与其他兽人相处,不喜欢被插手自己的生活,所以想着领一个回来当摆设就好。可奴隶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东西,是他想的太简单了。
要怎么处理黑砾,还需要仔细的斟酌。
随风传来了一阵异声,是狼群的嚎叫。忽然想起前几日听小侍女絮絮叨叨提起过,最近微光神殿附近的山峰出现了一群冰山狼。他们的活动范围还没有靠近神道,但已经让许多侍者上山时不敢独行。
兽人日常以肉食为主,而肉食的主要来源就是野兽。草食的野兽较为温顺,大多战力较弱、族群庞大,是最主要的食物来源;肉食的野兽相对难以狩猎,有时兽人部落会为保存战力而避其锋芒,可同为猎食者,最终都避免不了斗争。兽人狩猎大量的草食野兽也会挤压肉食野兽的生存空间,从自然法则上讲,二者就不可能和平共处。
兽人食量巨大,一些大族群在狩猎季时甚至能让周边的野兽绝迹。长久以来兽人也认识到无节制的狩猎不利于维持野兽的种群,会导致他们的食物越捕越少,到最后就没有猎物可捕了。因此如何安排狩猎、如何分配猎物也是祭司的重要工作。
野兽在兽人看来也是一种威胁,特别是对于亚兽人而言。神殿内只有部分巨兽人奴隶,亚兽人的数量是远超巨兽人的。冰山狼是一种强大的野兽,且极其擅长族群作战,出现在神殿周围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白季也听到了侍女说神使在讨论要组织狩猎队去驱赶这群野兽,估计应该就是这两天了。
微光神殿有自己的奴隶狩猎队,虽然神殿享有城邦部落的供奉,并没什么狩猎的实际需要,但也可以用来护卫、应对如这样的情况。如果黑砾没有成为他的奴隶,多半就会成为其中的一员。
兽神大陆灾害频发、自然环境可以称得上恶劣,虎山部族所在的东方山林植被茂密、野兽环伺,黑砾能够离开部族独自生存下去,必然是有几分本事在身上的。
兽人都是集体活动,形成这种社会结构的重要原因,就是难以单独在野外存活。独自狩猎是很危险的,即便是草食野兽,生死关头都可能迸发强大的力量,那是野蛮的本能。独行在外只要受伤,基本就断了生路,黑砾一只亚成年兽人,能把自己养的还算强壮,他的狩猎能力可见一斑。
白季忽然感觉黑砾与野兽之间有一种共通之处,就是那种桀骜不驯的野性。
他想起白天他们在庭院对峙,在夕阳落下的那一瞬间,在谈到为生存而叛逃时,黑砾脸上露出的那抹笑容。
明明讨论的是生存这样严肃的话题、明明向他暴露出致命的弱点,那抹笑却带着点轻松。那一瞬间,同云霞一起在他身上燃烧的,那是野性。
仿佛面对不公的命运、面对恶劣的现状、面对未知的未来,他没有一点犹豫与恐惧,因为没有这样的必要。规则也好、命运也好,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这些都只是他生存路上的障碍,他不需要那么多的顾虑,只需要野蛮的生存本能。
野蛮是生存的底色,是刻写在兽人灵魂中的本性,他们本该野蛮,因为他们都渴求生存。所以黑砾身上野性的焰火,也点燃了白季,让他也为之沸腾。
或许这种感受才是黑砾给他带来的最大的改变。
兽人也好野兽也好,在变幻无常的自然界生存,便要有与之对抗的勇气与将之征服野心。兽神的知识为兽人提供了便利,却也带走了一部分野性。特别是神殿的拘束、那套隐形的规则,温顺与服从让兽人几乎忘记了这些刻在灵魂里的本能,白季自己也几乎失去了。
甚至有些羡慕那些肆意长啸的野兽了。
白季自嘲一笑。
他起身离开了窗边,脱下棉布衣袍整理放好,化为了兽形。
亚兽人的兽形格外的娇小,对比同种族的巨兽人可能差四五倍,比野兽还小很多。相比之下兽形就没有人形更方便些,大部分亚兽人更习惯用人形劳作。
大陆上没有猫这种野兽,更没有其他的猫兽人,所以白季也不知道猫大概是什么体型。他只知道他的兽形实在是弱小,比斑豹城中体型最小的黑纹豹还要小两圈,黑纹豹机巧灵敏,虽是小型猫科兽人也是强大的猎手,白季跟他们实在没什么可比性。
度过幼年期、他能够较为稳定的维持人形态后,就几乎不在家人之外的兽人面前变成兽形,或许在他的心底,孱弱的兽形依然是他难以忘怀的芥蒂。他又想起白天中庭里的黑色巨虎。黑砾变为兽形时,会厌恶自己黑色的皮毛吗?
不,他不会在乎那些事。
猫儿灵活地跳上床铺,在毛毯上找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窝下,开始认认真真的舔自己的毛发。他其实不是纯白的猫咪,他的双耳和背脊上晕染着一片淡金色,眼眶周围还有金色的花纹,与野兽用于隐藏的斑纹不同,他的花纹就像是精致的妆容,衬着他明亮的蓝眼,漂亮的出奇。
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兽形实在不像是野兽,细长的皮毛、柔软的爪垫、漂亮的花纹,这些特征都不像是为生存而长出的,更适合欣赏把玩。所以猫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野兽?
可惜他在神殿也没能找到猫的有关记载。
整理好了毛发,他把自己团好准备入睡,忽然,尖尖的耳朵灵敏地竖起,捕捉到了一丝不一般的声响。
夜风中冰山狼的嚎叫、远处雪兔在奔跑、山脚传来秋虫嗡鸣,忽然,像是鸟儿惊起,振翅出声。
猫咪瞳孔竖起,动了动胡须,露出了抓到鱼儿的表情。
看来尾巴没什么耐心,自己露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