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塔上,白季洗漱完毕,散开了辫子,坐在窗边,用木梳仔细梳理着长发。
月光洒落窗边,在白季身上染上莹莹霜色,铂金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白芒,更衬得他如雪雕玉砌的一般。
白季每日都会仔细梳理头发,卷曲的发丝依然难以避免会有结,他想起今天见到的狐雪的长发,直发应该会比卷发容易打理很多,狐雪的长发看上去就不怎么会打结。
木梳穿过长发,带着白季的思绪穿梭回过去遥远的那些被珍藏的岁月。
白季不知道狐雪是为什么留长发,他自己会留是缘于他的母亲。
芙兰祭司有着一头漂亮的金发,如同清晨柔和的朝阳,发丝些微的卷曲流动出粼粼异彩,让人难以不为之倾倒。
父亲安戎当年便因此迷恋上还在神殿担任神使的芙兰,由此极其珍爱这头长发。为荣养这头金发,他每年都会到斑豹城远东的深山中狩猎一种稀有的鼬鼠,用他们的香腺提炼油脂,制成油膏赠与他的伴侣。
白季是芙兰最小的幼崽,也是唯一一只亚兽人幼崽,从他幼时起,芙兰便为他蓄起了长发。
白季记得他能比较稳定的化为人形之后不久,周边的小伙伴都开始不那么依赖父母,渴望独立和成熟,而他因为还在让母亲帮他舔毛遭到了嘲笑。白季发现哥哥姐姐都是自己舔自己的毛发,父亲倒是经常帮母亲舔毛,但哥哥说那是伴侣之间的乐趣,与母亲给他舔毛是不一样的。于是白季开始拒绝母亲给他舔毛,虽然内心还是很留恋母亲的怀抱。
芙兰知道她的小宝贝长大了,有了属于自己的骄傲,于是送了一把木梳给白季。白季的头发刚刚过肩,发丝又细又软手感非常的好,哥哥姐姐总是忍不住上手给他揉成一团乱草。
梳子穿过发丝摩擦出沙沙的声响,芙兰耐心地把每个结都梳开,手掌熟悉的气息让白季觉得暖融融的舒适。芙兰顺势提出帮他把兽形的毛发也梳开,白季有些犹豫,不过梳毛又不是舔毛,这样应该不能算违规吧。于是小猫顺从的翻出了肚皮,享受起梳子不一样的触感。自那之后,芙兰每晚都会为他梳理毛发。
芙兰喜欢将头发编成不一样的花样,也把白季的头发编成各种各样的小辫子,到晚上再梳理通开。这成了他们母子间一种独特交流方式。
在白季脑海中有关故乡的那些回忆里,最为温暖的场景,便是在斑豹城的高塔上,芙兰揽着他坐在窗边,迎着月光轻柔地为他梳理长发。
她的指尖带着一点清凉,如微风轻掠过他的耳尖,一路滑至发尾。在如水的月光里,她轻轻哼起神话里月光海的歌谣:
风从何山起?万里过千川,
兽神指间铃,涔涔随风传。
随风上九霄,直抵月光海,
海面影朦胧,旧忆君曾在。
影随波荡漾,飘摇散复沉。
谁人捧素手,高举入海深。
高举复高举,浸入海底幽,
水波空荡荡,双目泪盈盈。
……
飘渺的歌声唤来了安稳的酣眠,在迷蒙中,白季还能记得,昏黄的油灯与幽荧的月色之间,芙兰温柔的双眼,甜蜜的柔金像丰盛的蜂蜜。晚风传来野兽的呼号、夜鹰的鸣啼,如同自然在唱和这幽美的诗歌。
现在,穿过发丝的手不再带着母亲身上淡雅的恬香。白季学会模仿着母亲,将头发编成辫子,编成繁复的花样,但他记不清楚,母亲做这种事情时候,脸上是挂着笑颜吗?她在那一时刻,是幸福而甜蜜的吗?
就像他学会了月光海的歌谣,却永远唱不出记忆里的旋律。他不懂母亲为什么热衷于编发,母亲又为什么会为他唱起这首歌呢?他只是模仿着她,却不懂她。
他总觉得自己与身边所有的兽人都隔着一段距离,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同一个地方,哪怕是面对面的相处,这种距离感始终在那里。认识、了解无法帮助他,甚至了解的越多,距离越远,越是思考、越是脱离。就连记忆中曾拥有的那些亲密,都随着时间推远越发模糊。
在神殿,这种感受更加的强烈。即便已经在这里学习了六年,面对祭司、面对神殿、面对神殿所拥护的兽神,他始终难以怀抱与其他兽人相同的热忱与赤诚。
这实在奇怪。他降生在兽神大陆,自幼听到的便是神殿的福音。他的身边,每个人提起神殿与兽神都真诚的崇敬,可这种信仰从没有播种到他的身上。
他抱有的,只是好奇。什么是兽神?为什么他会庇佑我们?为什么他会将知识洒向人间?那些知识又是从何而来?
在对这个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后,这些疑惑没有得到解答,只有更多的问题产生。为什么会有神殿的存在?是谁建立了神殿?为什么神殿会成为兽神的代理人?如果兽神真的宽宏而慈祥,又为什么要让神殿垄断授予知识的权力?
他无法产生敬仰,也无法心生向往。能够进入神殿获得学习知识的机会,在所有兽人看来都是一种荣幸,可他却觉得这实在荒唐。兽神既然将知识赐予兽人,获得知识本就该是兽人应有的权力,现在它被某些权威剥夺、变为一种“特权”,被剥削的兽人还要以获得这种“特权”为荣。这不是荣幸而是屈辱,是被操控被掌握的屈辱。
真正做到这一切的不是神殿,而是一种规则。
规则是一种难以言明的东西,它不是有记载能查明的词条,却又是兽人们不自觉遵守的。就像幼年时同伴们笑话他还让母亲为他舔毛,没有规定说兽人进入成长期就不该再依赖他们的母亲,大家只是默认这一规则,不遵守规则的就要被批判。
而有关神殿、知识的这套规则,更加严谨也更加隐秘,违背这套规则的代价也绝不可能只有同伴的嘲笑。这六年的学习让他知道神殿也只是这套规则的维护者、执行者,连神殿都无法道明他们究竟在维护什么。
他想知道这套规则究竟如何制定?由谁制定?为何降下这样的规则?以及,为什么从来没有兽人质疑过这个规则?
在斑豹城,他也曾观察过身边的兽人。他们单纯而质朴,从未怀疑过规则的存在,顺从而不自觉地遵守、单纯地做着集体中的一份子,没有杂念。在神殿,这种协调更是明显,祭司们在神殿中按部就班的工作、学习,生活的全部节奏都是同步的。
这种协调一致,让白季感到奇怪,甚至恐慌。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他们头顶操控一切。他们就像试验田里种植的植物,他们允许他们生长、开花、结出不同的果实,表面看来他们千姿百态、欣欣向荣。但在地下,他们的根被连接在一起、紧紧禁锢。他们抬头看得见蓝天白云,他们能获取生存所需的水养,低头却看不见他们被禁锢的根,永远无法认识到自己被脚下的大地铐牢、永无自由的事实。
这让兽人即便拥有个性、独一无二,也不会丧失集体,让他们整齐地生长、在同一个节奏里生活。那是白季无法进入的节奏,也是他必须强迫自己适应的节奏。
他不知道除自己以外会不会还有别的兽人有这样的想法,从神殿稳固的地位和兽人的现状来看,即便有也从未造成过什么影响。白季理解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他也不是傻瓜,知道什么叫蚍蜉撼树,也知道什么叫和光同尘。
芙兰费心把他送入神殿成为祭司,不是希望他改变这个世界,只希望他能够生存下去。
于是,白季习惯性的将自己装进一个套子不去接触、不去了解。神司的关注、神使与学徒的敌视以及他自己心中的那点执念,让他格格不入,与所有祭司脱节,他便安静的独行。兽人们以为冷漠疏离是他的天性,而他似乎也逐渐难以分辨这层外壳究竟是不是与生俱来。
无论如何,这层套子为他隔绝了许多不必要的人和事,大多数时候是好用的。白季的生活因此变得十分单纯,读书、学习、实验。他获得了他最重视的知识,也默默顺应了其中的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