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给自己的幼崽起的名字也都很独特,白季出生的那天白樱花开,又恰逢春雪,飞雪与花瓣相伴旋舞,开启了一个让她难忘的白色春季,于是有了这个名字。
但还有另一种情况,是部落中的人不允许这个兽人用他们的兽形或者部落的名字命名。这种情况非常的少见,即便是奴隶所生的幼崽,也不会被这样苛刻的对待。
黑虎名字中没有虎山部族的“虎”字的原因不言而喻。他们不允许黑虎冠上氏族的名字,甚至连为他取的代称都充满恶意。
“你没错。”黑虎看向白季,他清灵的声音再次响起:“我的确不喜欢这名字。”
黑虎不知道那句你没错,究竟在代指什么。
白季低着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小石子顺着他的力道滚到了黑虎面前。
“黑砾。”
什么?
黑虎抬起头,顺着阳光,看向那道融在光里的身影。
“从现在开始,你的名字叫做黑砾。”
虽然微小,但却坚强,有着自己的个性的小石头。
“去做你该做的事,黑砾。”说完,他没看黑砾的反应,转身走进了主屋。
黑砾看着他的背影,白色确实是圣洁的颜色,让他也不禁仰望。
“黑砾。”他在唇间反复咀嚼这两个文字,似乎能体会到其中小小的敷衍和微乎其微的、却不可忽视的关照。他笑了一下,走进了正对着小塔的那间小屋,随后出去寻找侍女打水,遵从新主人的命令,将自己清理干净。
许久之后,白季将侍女早上送来的他要的种子整理好,分类备用。
昏黄的烛火下,他坐在桌前,忽然察觉他刚刚被黑砾裹挟进了一种陌生的情绪里。
他已经很久没有因为某个故事或者某句话语而牵动情绪了。共情、或者说同情,其实是一种非常重要的能力,在离开芙兰的身边后,周围的兽人都没有什么让他共情的余地。对于他们,白季习惯了忽视与敷衍,这让他对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麻痹,他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失去了这个能力。而今天,黑砾打破了这种状态。
白季有些懊恼,他被黑砾的经历分散了注意力,却忘记了自己最初关注的重点。黑砾对自己的来历意外的坦诚,但他进入神殿,以及来到自己身边的目的却依然不清楚。
不过黑砾要做的肯定是不可告人的秘事,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能达成,他还有时间慢慢了解。这场对话和他意想中的不太一样,他本来也没想能直接问出答案,白季揉了揉眉心,他其实不喜欢弯弯绕绕,更喜欢直接一些,现在看来黑砾还算是配合,或许欠缺的只是些许信任。
想到刚刚莫名的氛围。白季甚至揣测这会不会是黑砾刻意所为,暴露一些相对无关紧要的,来模糊他的视线,从而隐藏住真正要隐瞒的。
但很快他又自己推翻了这个猜测。单就是逃奴的身份这个消息就足够将他处死,无论怎么来看都绝对算不上无关紧要,除非黑砾想要做的事情,甚至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或许是因为黑砾坦诚的态度,他忽然觉得这只老虎其实没有他最初表现出来的那样老成,他似乎也更喜欢直来直往的做事,所以潜入神殿后还不收敛自己的个性,成了神使的眼中钉。而且相见第一天就告诉自己的新主人他是个逃奴,别说是谨慎,甚至好像不太聪明。不然,黑砾就是对白季有十足的把握,确信他不会把这件事捅出去。
可面对第一次见面、完全不了解的兽人,会甘愿这样铤而走险吗?
他清楚记得白天中庭里,在廊下时黑砾看过来的眼神,包含着赤裸裸的侵略,甚至或许还有几分敌意。而在回到他的院子后,黑砾表现出来的又完全不同,更像是在试探。
他会在学徒中一眼锁定自己,究竟是在自己身上看到了什么?
黑砾不可能认识自己。兽神大陆的消息本就闭塞,微光神殿又是一个相当封闭的地方,平时只有侍者和奴隶会在神殿与山下的兽神城之间往来,而他们绝不敢将神殿里的事情当作谈资。斑豹城那边应该也不会泄露他的消息,像狐雪一样有背景的兽人少之又少。
况且即便黑砾可能从某处听说过他,也不太可能第一时间在学徒中认出他。不说别的,单是今日见过的狐雪就与他有相似的特征,但黑砾在他与狐雪之间坚定的选择了他。
所以进入神殿才是黑砾最初的目标,在见到自己后,他身上的某一点吸引了黑砾的注意,让黑砾决定通过自己来达成某个目的。
会是因为什么?一眼就能看到的,只能与他的外表相关。
白季发散开思维,想起了黑砾提起的皮毛。黑砾因为他的皮毛而获罪,在这一方面比其他兽人都要敏锐。黑与白是相对立的颜色,黑虎被视为不详,是因为白色是祥瑞。而他跟狐雪这样的白色兽人外观上最大的区别,是他蓝色的眼睛。
他大胆猜测,或许黑砾曾经认识一个白发蓝眼的兽人,这个兽人给黑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促使他关注到拥有同样颜色的自己。
不管怎样,黑砾身上仍有一些未知的秘密。不巧的是他也有一些秘密,不便于被发现,无论如何都得做些防备。
白季拿过了桌边的一只小匣子,这只匣子是他幼时安戎在城邦的集市上换来的,里面设计了精巧的机关,需要与之对应的木块才能打开,很是稀有。因为小巧便利,白季当初来神殿也将它带了过来。
他打开了匣子,检查了里面的东西,想了想,又取出一样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要关上时,忽然瞥到匣子一角的东西,拿了起来。
这里面放着的除了神殿给的一些重要的物品,还有几样是他幼年时的宝物,手里的这块骨牌就是其中之一。
斑豹城的领地复杂,周围栖息着许多大型野兽,最让安戎苦恼的,是在北方峰林中的一群秃鹰。他们经常抢夺领地内的食物,还破坏过城邦、猎杀过兽人幼崽。猫科兽人的狩猎能力极强,算是顶级的猎食者,但他们没有飞行的能力,对那些飞得高的大鸟毫无办法。
安戎设下陷阱猎杀了他们的头领,才灭了它们嚣张的气焰。那头野兽不知活了多久,骨头坚硬如玉石一般。安戎用它的胸骨雕刻了三块骨牌给他的幼崽,芙兰后来又在上面添上了象征他们各自身份的图腾。
白季的这块图腾线条繁复而漂亮,能认出上面有花样的图案和一只灵动的猫,还有一部分难以辨认,芙兰说那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代表的是白季的名字,芙兰做了一些变形让它融合进小猫跃动的身体里,形成了这个复杂而独特的图腾。
白季很久没有把玩过这些幼年的宝藏,几乎忘了这块骨牌的存在。他想起白天神使说要给黑砾铭刻,他本来想要设法拒绝,却又不知那个什么神血圣铭背后是不是又有什么规矩。
他想拒绝是因为不认为黑砾是真正属于他的奴隶,但与黑砾交谈后他又有些犹豫,不知道该怎样对待这个奴隶。直接刻名字还是不太符合他的审美,这个图腾倒也合适,美观又隐晦,还象征了他的所属。
想着,白季取出了一块木板,将图腾描画了下来。
刚收拾好一切,敲门声便响起,黑砾很有分寸没有直接推门,而是隔着门说:“我为你打了水,放在门口了,月亮升高了,你要洗漱吗?”
小屋里点着油灯,白季没有注意时间。他打开门,如黑砾所说,天空都已浸入夜色。
黑砾已经清洗干净,身上还有几分水汽,半长的头发发尾还滴着水,被他全部捋上去,露出整个面庞。
白季这才发现他的面容意外的英俊,湖蓝的眼睛镶嵌在幽深的眼窝里格外的有神。虎族的兽人面容大多锐利,黑砾不知是不是因为还是亚成年相对清秀很多。
比起之前是顺眼多了。
他简单应付了一声,关好书房的门,径直回了塔楼。
黑砾目送他回了塔楼,看着人消失在自己面前,他放松了肩膀。他瞥了一眼面前的屋门,没有半分流连,转头回屋。
月华渐上,小院里沉静如湖泊,没有一丝丝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