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九月十九。
礼部的人说,这是个好日子,宜祭祀、宜登基、宜开基立业。
季倾听着他们念叨那些吉时吉兆,只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莫合在旁边看着,总觉得自家大人这几日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儿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人发呆的时候多了,走神的时候多了,有时候看着某处,嘴角会忽然弯一下,然后又飞快地抿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一回他撞见大人在御书房里对着那卷黄绫诏书发愣,诏书边角有个鞋印,大人盯着那鞋印看了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莫合,”葛修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家大人这几天……是不是有心事?”
莫合斜他一眼:“你问我?我问谁?”
葛修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不过我觉得……”他摸摸鼻子,“应该是跟你家大人有关吧。”
两人对视一眼,眼里闪出一种同道中人的光。
九月十九,寅时。
季倾被莫合从床上挖起来的时候,窗外还黑着。
他坐在床沿,任由一群内侍围着他转——穿衣、束发、戴冠、佩剑,一层又一层,繁琐得像裹粽子。
“大人,”莫合在旁边念叨,“礼部的人说了,今日大典分三步,先是告祭天地,再是接受百官朝贺,最后是颁布登基诏书。每一步都有规矩,您照着做就行,不用多想。”
季倾“嗯”了一声。
“还有,太庙那边已经准备好了,您得先去告祭列祖列宗——”
“列祖列宗?”季倾忽然开口,声音淡淡的,“哪个列祖列宗?”
莫合一愣。
季倾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铜镜里映出他的身影——玄色衮服,十二旒冕冠,腰间佩着那柄随他多年的剑。镜中人陌生得很,像是什么不相干的人。
他看了片刻,移开眼。
“走吧。”
太庙在宫城东侧,是高朝时建的。殷自临篡位后,把里面简氏的牌位都撤了,换上了自家祖先的。如今那些牌位又被撤下,换回了更早的李氏的——有些找到了,有些没找到,没找到的就用新的补上,刻着不知从哪儿考证来的名讳。
季倾站在香案前,望着那一排排崭新的牌位,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
“我儿,记住,你是李氏最后的血脉。”
“……或者,还是别记着了。”
他点了一炷香,插入香炉。
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内盘旋,最后消散在梁柱之间。
他跪下,行了三叩九拜之礼。礼毕,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牌位。
“走吧。”他说。
承天门外的广场上,百官已经列队等候。
季倾登上御辇,沿着铺了黄土的御道,缓缓向承天门而去。道路两旁站着禁军,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再往外,是挤得密密麻麻的百姓,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往里瞧。
“来了来了!”
“那就是新皇?”
“这么年轻?”
“听说他是李氏血脉,当年被忠仆救出来的……”
“嘘,小声点……”
窃窃私语声随风飘来,季倾听不真切,也不想去听真切。
御辇在承天门前停下。
他下车,一步步走向城楼。
登城的石阶很长,他一阶一阶走上去,每一步都很稳。冕冠上的旒珠在眼前晃动,晃得世界都成了碎片。
城楼上,该在的人都在。
礼部尚书、翰林院学士、以及各司其职的官员们,见他上来,纷纷行礼。季倾点点头,走向正中央那张龙椅——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城楼边,往下望。
广场上,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人头,像一片翻涌的海。
远处,百姓们也跪下了,虽然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那声势,那规模,足够让任何人动容。
季倾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少年时,曾跟着父亲在城外看热闹。那时先帝出巡,御驾从承天门出来,也是这样的阵仗。父亲指着那高高在上的銮驾,对他说:“看见没有?那就是天子。”
他那时问:“天子是什么?”
父亲想了想,说:“天子啊,就是天下人的天。”
如今他站在这里,成了那个“天下人的天”。
可他的天,在哪里?
季倾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最后落在某处。
城楼东侧的角落里,卫之湍一身玄色官服,静静立着。他没有跪——他今日的职责是护卫,站在高处,俯瞰全场。季倾看过来的时候,他正好也看过去。
两人的目光隔着满城的喧嚣,轻轻碰了一下。
季倾忽然觉得那些嘈杂都远了。
他收回目光,在龙椅上坐下。
礼部尚书开始宣读登基诏书,声音洪亮,抑扬顿挫。那诏书是润色过的,比之前那版草稿更加花团锦簇,把季倾的生平编排得滴水不漏——从“天降异象”到“幼有奇志”,从“隐忍多年”到“拨乱反正”,听得季倾自己都恍惚,仿佛真有这么一个人,活了这么一辈子。
诏书念完,百官三呼万岁。
声音震天,惊起了承天门上的鸽群,扑棱棱飞向天际。
季倾望着那些远去的鸽子,忽然很想问一问卫之湍:你现在在想什么?
可他不能问。
他只能端坐在这里,接受万人的朝拜。
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等一切结束,季倾回到御书房时,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散了架。那身衮服又厚又重,压在肩上像扛了一袋米;冕冠更不用提,十二根旒珠晃来晃去,晃得他眼睛都花了。
莫合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给他解冠。
“大人,您先歇会儿,外头还有几拨人要——”
“让他们等着。”季倾闭着眼道。
于是莫合应了一声,轻手轻脚退出去。
门刚关上,又开了。
季倾睁眼,看见卫之湍走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
“伙房送的。”卫之湍把托盘放在案上,“说你一整天没吃东西。”
季倾低头看那碗,是一碗素面,清汤寡水,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他撑着下巴:“就这个?”
“就这个。”卫之湍在他对面坐下,“登基第一天就想大鱼大肉?”
季倾笑了,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
卫之湍看着他吃,没说话。
季倾吃到一半,忽然抬头:“你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和你一样。”
很没营养的对话。
季倾便不再问,低头继续吃。
一碗面很快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长出一口气,往椅背上一靠。
“登基第一天,”他道,“感想如何?”
这话奇怪。卫之湍看他一眼:“这话不该我问你?”
“我问你。”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感想就是,你坐在那龙椅上的时候,看起来不太像你。”
季倾挑眉:“那像谁?”
“像……”卫之湍斟酌了一下用词,“像你给自己套了个壳子。”
季倾没接话。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闻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过了片刻,季倾道:“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