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之湍看他。
“过来。”季倾又重复了一遍。
御旨不可抗违。
卫之湍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
季倾伸手,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近了些。卫之湍没挣,只是低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些审视的意味。
“做什么?”
“不做什么。”季倾道,“就是想看看你。”
卫之湍便就任他看着,也不躲。
季倾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今日站在那角落里,”他道,“我一眼就看见了。”
像个炫耀的孩子。
虽然不知道在炫耀什么。
“嗯。”
“那么多人,我就看见你一个。”
卫之湍的眼睫颤了颤。
“季倾。”他开口,却只叫他名字,不说其他的话。
季倾把他拉得更近了些,额头抵在他腰间。
这个姿势很奇怪——他坐着,卫之湍站着,他的额头抵着卫之湍的腰腹,像是什么依赖的姿态。
卫之湍僵了一瞬,没有推开。
“今日在太庙,”季倾闷声道,“我对着那些牌位磕头,心里在想,他们是谁?我凭什么继承他们?”
卫之湍没动,也没说话。
“后来在承天门上,我看见你站在那里,”季倾继续道,“忽然就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卫之湍垂眸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季倾的头顶——发丝整齐地束着,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很白,在窗外的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抬手,手指插入季倾的发间,轻轻摩挲。
那触感很好,比想象中更软。
季倾没动,任他摸着。
两人就这样维持着奇怪的姿势,谁都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季倾忽然抬头,正撞上卫之湍垂落的目光。
那目光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季倾心头一热,手腕一用力,把卫之湍拉进怀里。卫之湍踉跄了一下,跌坐在他腿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唇就被堵住了。
这个吻来得突然,却并不仓促。
季倾的舌尖探进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缠绻。卫之湍的呼吸顿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早已熟悉地形的身体自然轻车熟路。
书案上的奏折被挤落了几本,噼里啪啦掉在地上。
季倾的椅子往后滑了些,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索性抱着卫之湍站起来,把他抵在书案边。
吻变得更深了。
卫之湍的呼吸开始发乱,抵在他肩上的手不知是要推开还是抓紧。
季倾察觉到了,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息着问:“怎么了?”
卫之湍抬眼看他。
那一眼里有水光,有雾气,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季倾被那目光看得心头发颤,忍不住又低下头去吻他。这一回吻得更轻,更慢,像是要把方才的急促都抚平。
窗外的鸟鸣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两人的呼吸声,轻轻交织在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季倾才放开他。
卫之湍靠着书案,微微喘息,衣襟被揉乱了些,露出小片肌肤。他垂着眼,睫毛颤动,像是什么脆弱易碎的蝶翼。
季倾看着这样的他,忽然有些恍惚。
这人平日冷淡得像块冰,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此刻这样,眉眼间带着几分少见的柔软,竟让人移不开眼。
“看什么?”卫之湍察觉他的目光,抬眼看他。
“看你。”季倾道,“看你这样。”
卫之湍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他,唇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道:“登基第一天,就在御书房里胡闹。”
季倾笑了:“御书房里怎么了?御书房里就不能胡闹?”
他压低了嗓音,像魅惑人心的妖精:“爱卿,这是朕的御书房,自然是……朕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之湍没理他,低头整理衣襟。
季倾看着他整理,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卫之湍动作一顿。
“卫之湍。”季倾唤他。
“嗯?”
“你知道今日在承天门上,我看着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卫之湍不答他,等着。
“在想,”季倾慢慢道,“要是哪天这皇位坐腻了,就带着你走。”
“走去哪儿?”
“不知道。”季倾道,“随便哪儿。找个没人的地方,过几日清净日子。”
卫之湍望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这江山呢?”他问。
“江山?”季倾笑了笑,“江山是他们的,与我何干?”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这话让礼部的人听见,怕是要气死。”
“那就让他们气着。”季倾把他拉近了些,低头在他唇上又落下一吻,“反正我不管。”
那吻很轻,一触即分。
卫之湍歪头,直直看进他眼底:“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天下需要统一,百姓需要共主,否则动荡互攻,天下那么多无辜的性命,该怎么办呢。”
季倾站在原地,叹了口气,半晌道:“……是,可我现在才发觉,面对江山,我更想要你。”
卫之湍径直开了门。
门外,莫合蹲在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球。
听见门响,他一个激灵蹦起来,脸涨得通红,眼珠子不知道往哪儿放。
“大、大人——”
季倾看着他那样儿,笑了:“脸怎么红了?听到的不是你们想听的?”
莫合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话来。
葛修在旁边,也是一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表情。
季倾没再逗他们,只道:“不是说有人等着?走吧。”
二人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
几人往外走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宫墙上,将整座宫城染成暖金色。
卫之湍走在季倾身侧,两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又被拉得很长。
莫合跟在后面,偷偷看了一眼那两道影子,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忽然想起方才隔着门缝瞥见的那一幕——他家大人把卫大人抵在书案边,低头吻下去的样子。
那画面在他脑子里晃了晃,晃得他脸又红了。
“莫合,”葛修在旁边小声问,“你脸怎么又红了?”
莫合瞪他一眼:“热的!”
葛修看了看西斜的太阳,又看看他,识趣地没再说话。
前头,季倾和卫之湍并肩走着,不知在说什么,偶尔传来低低的笑声。
莫合望着那两道背影,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可具体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大概也不需要说上来。
日头渐渐沉下去,暮色四合。
御书房的门半敞着,里头那卷卷公文还躺在地上。有风吹进来,掀动纸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