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卫之湍的手不知何时攀上了他的后颈,指腹抵着那一处皮肤,不轻不重地揉着。那触感像是火上浇油,又像是雪中送炭,让季倾一时分不清自己是更清醒了还是更乱了。
他只能更用力地吻他。
窗外的雨声密了,噼里啪啦砸在窗纸上,像无数颗石子投入湖心。御书房里的光线愈发得暗,暗得只能看清彼此轮廓的剪影。
季倾的手不知何时探进了卫之湍的衣襟。
掌心贴着那一处皮肤,温热,光滑,底下是骨骼的起伏和脉搏的跳动。那跳动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快得分不清是谁的。
卫之湍在他唇间轻轻“嘶”了一声。
季倾回过神,发现自己方才不知不觉用了力,指腹压在那一处骨头上,压得有些重了。
他松开些,却没把手抽出来。
“疼吗?”他问,声音喑哑。
卫之湍抬眸看他:“比不上……”
他言未尽,却全是两人都懂的暧昧。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季倾看不太分明。像是纵容,又像是警告;像是清醒,又像是沉溺。
“季倾。”卫之湍开口,声音比他更哑,“外头还有人。”
“让他们等。”
他重复:“等了半个时辰了。”
“那就等一个时辰。”
卫之湍看着他,笑了一下。
那笑意让季倾愣了一瞬。
他好像很少见过卫之湍这样笑。
不是很久以前那种冷淡的、带着嘲讽的笑,也不是某段时间敷衍的、礼节性的笑,而是一种……
他形容不出。
只觉得那一瞬间,卫之湍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像冰面下忽然涌动的暗流,明明看不见,却让人心悸。
“笑什么?”他问。
卫之湍没答,只是伸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拉低了些。
然后主动吻了上来。
季倾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吻和方才不同。
方才他主动,卫之湍只是接着;此刻卫之湍主动,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防备。
季倾来不及细想,只能被那吻裹挟着,一路沉下去。
他的手在卫之湍衣襟里游走,触过的地方都像着了火。卫之湍的呼吸渐渐重了,抵在他胸口的手却没收回去,只是松松地搭着,像欲拒还迎,又像欲迎还拒。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不知谁绊到了谁,也不知是谁先靠上了背后的书案。
奏折哗啦落了一地。
季倾抽空瞥了一眼,瞥见那卷黄绫的登基诏书也躺在地上,被不知谁的脚踩住了边角。
“诏书。”
“掉都掉了。”
季倾低笑一声,低头又吻了上去。
书案的边角硌在腰侧,有些疼,但那疼痛反而让一切都更真实。季倾的手终于探到了他想探的地方,触感温热,和他记忆中的一样——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住。
低声的交谈。
“大人!”莫合急急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无奈催着,“礼部的人来了,说登基大典的时辰定下了,请您过目!”
季倾的动作僵住。
卫之湍也僵住。
两人保持着那个姿势,谁都没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大人?”他又唤了一声。
季倾闭了闭眼,深深吸了口气,才哑着嗓子道:“在。”
外头静了一瞬,像是在琢磨这个“在”字的语气。
“那……礼部的人……”
“让他们等着。”
“可是——”
“等着。”
莫合沉默了。
过了片刻,脚步声响起,渐行渐远。
季倾低头看人,两人对视了片刻,忽然同时移开目光。
季倾从他衣襟里抽回手,动作有些僵硬。他直起身,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奏折散落一地,那卷黄绫诏书可怜巴巴地躺在最底下,边角被踩出一个鞋印。
卫之湍也直起身,低头整理衣襟。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平复什么。衣襟上的褶皱被他一点一点抚平,可那些褶皱太深了,怎么也抚不平。
季倾看着他,很想笑。
“笑什么?”卫之湍头也不抬。
“没什么。”季倾道,“就是忽然想起来,你这三日都在忙我登基的事。”
熟悉的铺垫和开场,卫之湍的手顿了顿。
“然后我们现在,”季倾继续道,“把登基诏书踩在脚底下。”
卫之湍终于抬头看他。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气又好笑,又恼又无奈,最后化作一句:“季倾,你真是个……”
他没说完。
季倾替他说完:“疯子?”
“是混蛋。”
季倾笑出声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惊起了不知藏在哪里的飞尘。尘埃在昏光里浮动,像无数细小的金粉。
卫之湍垂下眼,弯腰捡起地上那卷黄绫诏书,抖了抖上面的灰。
“这怎么办?”他问。
季倾接过诏书,看了一眼那个鞋印。
“留着。”他说。
卫之湍看他。
“留着,”季倾重复道,“等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就记得今天。”
卫之湍沉默了一会儿,问他:“记得今天什么?”
季倾没答。
他看着卫之湍,目光很深,像要看进什么里去。
“记得今天,”他慢慢道,“御书房里下着雨,登基诏书被我踩了一脚,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
季倾上前一步,低头在他唇上又落下一吻。
那吻很轻,一触即分,像是什么印记。
“还有这个。”他说。
卫之湍站在原地,看着这人转身去开门,背影被门口透进来的光照亮。
外头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御书房的门槛上。
季倾在门口站定,回头看他。
“走啊,”他说,“不是还有人在等?”
卫之湍无奈笑下,摇头,抬步跟了上去。
两人的脚步声在御书房的门槛前汇合,一同踏进那片雨后初晴的天光里。
身后,那卷黄绫诏书静静躺在书案上,边角的鞋印清晰可见,像是什么尾章,又像是什么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