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之湍沉默片刻,忽然伸手,握住季倾垂在身侧的那只攥着扳指的手。
轻,却不容置喙。
季倾的手指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扳指落入卫之湍掌心,还带着体温。
“那这个呢?”
季倾望着他掌中那枚玉扳指,晨光里,那个陈旧的刻字若隐若现。
“扔了吧。”他说。
卫之湍权当没听到,只将扳指收进自己袖中。
季倾看他一眼。
“留着,”他垂眸道,“日后……若你忘了自己是谁,我拿出来给你看。”
季倾轻声一笑:“那若你丢了呢?”
“不会丢。”
“……卫之湍,”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些许天亮后才有的温度,“你这个人——”
他话没说完,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党虎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此时正大步走来,手里捧着两碗热腾腾的东西。
“大人,卫大人,”他凑近了,压低声音道,“伙房那边熬了粥,我盛了两碗来,您二位趁热喝点,暖暖身子。”
季倾垂眼看那两碗粥,米粒熬得软烂,散发出粮食的香气。
“伙房何时这般殷勤?”
“嗨,”党虎嘿嘿一笑,“我去催的。说大人一夜没合眼,伙房那老张头一听,赶紧添了把火。”
季倾接过一碗,低头喝了口。
党虎将另一碗给卫之湍,卫之湍接了,却没急着喝,只端在手里。
“党虎,”季倾忽然道,“你家里还有人吗?”
党虎一愣,挠挠头:“回大人,还有个老娘,在城外卖豆腐脑……”
……您不是知道吗?
“今日无事,你回去看看。”
“啊?”党虎更愣了,“可是俘虏那边——”
“葛修和莫合在。”季倾缓声,“去吧。”
党虎看看他,又看看卫之湍,忽而咧嘴笑了:“那卑职就告个假,去去就回!”
他转身跑了几步,又回头,冲着两人抱了抱拳,才一溜烟下了城墙。
季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低头又喝了一口粥。
卫之湍端着碗,也望着那个方向:“你待他倒好。”
“他跟着我五年了,”季倾道,“之前到边疆参军,跟着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没理由不好。”
卫之湍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晨光渐盛,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隔着一道城墙,恍惚是两个世界。
季倾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在垛口上。
“卫之湍。”
“嗯?”
“你方才在乾清宫前,到底想说什么?”
卫之湍端着碗的动作顿了顿。
这回他没说“忘了”。
他将碗也放下,转过身来,面对着季倾。晨光落在他眉眼间,将那张惯常冷淡的脸照得柔和了些许。
“我想问你,”他说,“若你我不是如今这般,你可愿与我——”
他顿住。
季倾等着。
卫之湍却没往下说,只摇了摇头:“算了。”
季倾望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是真的不打算说了,倒也没去追问。
晨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
季倾望着东边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忽然开口:“我愿意。”
卫之湍侧头看他。
“若我们不是如今这般身不由己,身陷洪流……”季倾的声音很平,“不管你想要我与你去哪里,做什么,我都愿意。其实,即使是如今这般……我也愿意的。”
卫之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嗯。”
季倾转过身。
“走吧,”他说,“还有事要做。”
两人并肩走下城楼,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行渐远。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砖上,交叠在一起。
党虎揣着告假的条子往家跑,半道上遇见莫合迎面走来。
“党虎,”莫合喊住他,“大人呢?”
“在城楼上呢,”党虎随口道,“和卫大人一起。”
莫合脚步一顿,往承天门方向望了一眼,脸上浮起些微妙的神色。
党虎看他那样儿,乐了:“怎么了莫合?有话直说。”
莫合撇嘴,摇摇头,又朝党虎示意了下。
党虎顺着他看去,眼睛睁大。
晨曦正柔,天光大亮。
在昨夜兵荒马乱的反叛里纵横捭阖的卫之湍正倚在季倾怀里,被搂着腰身,仰头承受一个自上而下的吻。
方才碗底还残留着些许米粒,几只雀鸟落下来,啄食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