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行之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沈寂的手握过来的那一刻,他所有的紧张、不安、心跳加速,全都变成了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像是一直悬在半空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温行之动了动,发现自己整个人缩成了一团,脸几乎贴着沈寂的肩膀。而沈寂——沈寂的胳膊搭在他的背上,像是睡着之后无意识伸过来的。
他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八。
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沈寂的呼吸很轻,热气拂过他的发顶。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觉到沈寂胸膛轻微的起伏。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沈寂动了一下。
温行之立刻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
他听见沈寂的呼吸变了一个节奏——醒了。那只搭在他背上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收了回去。
温行之感觉到沈寂坐起来,在床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他下了床,脚步声很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装了。”沈寂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呼吸节奏变了。”
温行之:“……”
他睁开眼睛,看见沈寂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晨光打在他身上,白色T恤的轮廓有一圈浅浅的光晕。
“你怎么知道的?”温行之的声音闷闷的,脸还埋在枕头里。
“你睡着的时候呼吸是一快一慢,装睡的时候是均匀的。”
“你连这个都观察?”
沈寂没回答,走出了房间。
温行之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嚎叫了好一会儿。
等他磨磨蹭蹭地起床、洗漱完毕,走到客厅的时候,沈寂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粥,一碟咸菜,两个煮鸡蛋。
“你什么时候起来做的?”温行之惊讶地问。
“六点。”
“现在才七点半?你做了一个半小时?”
“粥熬了一个小时。”沈寂坐下来,把一个鸡蛋推到他面前,“吃吧。”
温行之拿起鸡蛋,在桌上磕了两下,开始剥壳。剥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寂哥。”
“嗯。”
“你昨天晚上……为什么握我的手?”
沈寂夹咸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你说你害怕。”他说,语气很淡。
“那是前天说的!昨天我又没说害怕——”
“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沈寂打断他,“不就是害怕?”
温行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好像确实是这样。他翻来覆去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跟沈寂躺在一张床上紧张得睡不着。但他不能这么说。
“……算是吧。”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沈寂没再说话,低头喝粥。
温行之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开口了。
“寂哥。”
“又怎么了?”
“你昨天晚上,是睡着了松开的,还是醒着松开的?”
沈寂的筷子停在半空。
“有什么区别?”他问。
“有。”温行之认真地说,“睡着了松开是不小心的,醒着松开是故意的。”
沈寂沉默了三秒。
“不记得了。”他说,然后继续喝粥。
温行之看着他微微发红的耳尖,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粥,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吃完早饭,两个人照例坐在桌前看书。
但温行之明显心不在焉。他翻了两页英语阅读理解,目光就飘到了窗外;做了半道数学题,笔尖就停在纸上不动了。
“你今天怎么了?”沈寂头也没抬。
“没怎么。”
“你十分钟没翻过页了。”
温行之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英语阅读——果然还是刚才那页。他把书合上,趴在桌上。
“寂哥,我问你个事。”
“什么?”
“你有好朋友吗?”
沈寂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样算好朋友?”
“就是……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放学、一起出去玩的那种。”
“没有。”
“那我是吗?”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
温行之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认真又紧张的表情。
沈寂看了他三秒,低下头继续写字。
“你算。”他说,声音很轻。
温行之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那你有过最好的朋友吗?”
“没有。”
“那我算吗?”
沈寂没有立刻回答。他写完最后几个字,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温行之。
“你今天怎么回事?”他问,“一直问这种问题。”
“就是想问。”温行之坐直了,认真地看着他,“你回答我就行了。”
沈寂沉默了一会儿。
“你算。”他说。
温行之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他重新趴回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那你也是。”
“也是什么?”
“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知道了。”沈寂说,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但温行之听见他翻书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温行之选了一部老片子,《十二怒汉》。黑白电影,讲陪审团的故事。他看得很认真,时不时暂停下来点评里面的法律细节。
“这个证人证词有明显漏洞,辩方律师应该提出来——”
“电影里的律师不是主角。”沈寂说。
“但这也太不专业了——”
“你看电影还是挑刺?”
温行之闭嘴了,但只安静了五分钟又开始点评。
沈寂没有再让他闭嘴。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温行之发现沈寂睡着了。
他靠在沙发另一头,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轻很均匀。空调的冷风吹过来,他无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
温行之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然后他没有坐回原位,而是坐在沈寂旁边,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他看着沈寂的睡脸。
睡着的时候,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闭上了,眉头也没有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温行之看了很久。
他想伸手碰一下沈寂的睫毛,想知道是不是像看起来那么软。但他不敢。他怕把沈寂弄醒,更怕自己碰了之后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就那样坐着,听着沈寂的呼吸声,看着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
电影放完了,屏幕上的字幕在滚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嗡嗡的声音和沈寂均匀的呼吸声。
“寂哥。”他轻轻叫了一声。
沈寂没醒。
“沈寂。”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更轻。
还是没醒。
温行之深吸了一口气。
“我喜欢你。”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比上次在月光下说的还轻。
但这次不是对着天花板,是对着沈寂本人。
虽然他在睡觉。
虽然他不会听见。
温行之说完之后,心脏狂跳了好一阵。他盯着沈寂的脸看了几秒,确认他没有要醒的迹象,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把靠垫拿开,坐得近了一点。
近到肩膀快要碰到肩膀。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等沈寂醒来的时候,温行之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