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学校开春季运动会。
高二(三)班的体育委员赵瀚文拿着报名表在教室里吼了三天,也没几个人主动报名。最后他使出了杀手锏——每个男生至少报一个项目,不报的每天罚跑五圈。
温行之报了四百米和4×100米接力。
他本来是报一千五百米的,但赵瀚文说:“你跑四百米稳拿前三,一千五你就别想了,那是孙雅文的项目——虽然他跑得慢,但他就擅长这个。”
温行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沈寂报了什么?”他问。
赵瀚文看了一眼报名表,沉默了三秒。
“他报了一千五百米。”
温行之愣住了:“沈寂?一千五百米?”
“我也很震惊。”赵瀚文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我问他报什么,他说随便。我说那就一千五吧,心想他肯定不会同意——结果他‘嗯’了一声就完了。”
温行之回头看了一眼沈寂。
沈寂正低头看书,和平时一模一样。
温行之转回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沈寂连体育课都不爱上,跑操都站在最后一排摸鱼,怎么会报一千五百米?
下课后他转身趴到沈寂桌上:“寂哥,你报了一千五百米?”
“嗯。”
“你疯了吗?一千五百米!你平时跑操都喘!”
沈寂抬头看了他一眼:“我跑操不喘。”
“你那是没认真跑!你每次都躲在最后面——”
“温行之。”沈寂打断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温行之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就是觉得……你平时不怎么运动,突然跑一千五,会不会太勉强了?”
“不会。”
“你要是跑不下来可以换项目的,我跟赵瀚文说——”
“不用。”沈寂低下头继续看书,“我跑得下来。”
温行之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运动会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四月底的阳光暖融融的,操场上插满了彩旗,广播里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整个校园都沸腾了。
温行之上午先跑了四百米预赛,轻松拿了小组第一,晋级决赛。苏晚棠和秦芷兰在终点线旁边给他加油,喊得嗓子都哑了。
“行之!下午决赛加油!”赵瀚文拍着他的肩膀。
“没问题!”温行之擦了擦汗,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沈寂呢?”
“一千五百米快开始了,他应该在检录处。”
温行之跑到检录处,看见沈寂站在队伍最后面。
他穿着运动背心和短裤,露出一截白得发亮的小腿。平时被校服裹得严严实实的身材,其实并不瘦弱——肩膀很宽,手臂上有薄薄的肌肉线条。
温行之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好几秒。
“寂哥!”他跑过去,“你紧张吗?”
“不紧张。”
“你以前跑过一千五吗?”
“没有。”
温行之:“…………那你刚才说跑得下来?”
沈寂没回答,低头系鞋带。
温行之蹲下来,看着他系鞋带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系鞋带的动作有点笨拙——打了两个结,怕松开。
“我帮你系。”温行之伸手。
“不用——”
但温行之已经把鞋带解开重新系了。他系了一个很结实的蝴蝶结,拉紧,拍了拍沈寂的脚踝。
“好了。”
沈寂低头看着他蹲在自己脚边的样子,沉默了一下。
“你蹲着像我爸。”
“你爸也给你系鞋带?”
“小时候。”
温行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你现在长大了,不用人系鞋带了?”
沈寂没回答。
发令枪响了。
十五个男生一起冲出去,沈寂跑在中间位置,不快不慢。
温行之站在跑道边,看着他跑的姿势——步幅不大,节奏很稳,呼吸均匀,跟他平时跑操判若两人。
“沈寂跑得不错啊。”赵瀚文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他练过?”温行之问。
“你不知道?”赵瀚文惊讶地看着他,“他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都在操场跑步,跑了快一个月了。”
温行之愣住了。
他想起这一个月,每次晚自习结束他去找沈寂,沈寂都说“你先走,我还有事”。他以为沈寂是在教室看书,原来……
“他为什么要练跑步?”
赵瀚文耸肩:“谁知道呢。可能是想挑战自己吧。”
温行之转回头,看着跑道上的沈寂。
第一圈,第七名。
第二圈,第五名。
第三圈,第四名。
他的速度没有变,但前面的人越来越慢。他的节奏稳得像一台机器,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时间点上。
最后两百米,他开始加速。
步幅变大,手臂摆动幅度变大,呼吸变得急促,但节奏没有乱。
他超过了第三名,又超过了第二名。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是第二名。
第一名是校田径队的,比他快了两秒。
但沈寂跑完的时候,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瘫倒在地上。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滴下来。
温行之跑过去,把毛巾递给他。
“你不是说你没跑过一千五吗?”
“以前没跑过。”沈寂接过毛巾擦了擦脸,“这一个月练的。”
“你为什么要报一千五?你可以报短跑啊,一百米两百米都行——”
“你跑四百米。”
温行之愣了一下。
“4×100你也跑。”沈寂直起身,看着他,“你报了短跑,我就报长跑。”
“为什么?”
沈寂没回答。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转身往休息区走。
温行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打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运动背心洇出一片深色。他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着,小腿上沾着跑道上的红色碎屑。
他忽然想起沈寂说过的话——“你蹲着像我爸。”
也想起赵瀚文说的——“他每天晚上下了晚自习都在操场跑步。”
他想起这一个月,每次他问沈寂“你晚上到底在干嘛”,沈寂都说“看书”。
骗人的。
他练跑步,是因为不想在运动会上跑得太难看。
他不想跑得太难看,是因为——
温行之不敢往下想了。
他跑上去,走在沈寂旁边。
“寂哥,你第二名诶,太厉害了。”
“没拿第一。”
“第二也很厉害啊!校田径队的那个是体育特长生,你一个普通学生跑第二,已经很变态了好吗?”
沈寂看了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用‘变态’这个词?”
“那用啥?牛逼?”
“……闭嘴。”
温行之笑了,跟着他走到休息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