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过了一半,天气越来越冷。
温行之怕冷这件事,在清远一中已经不是秘密了。早读课他把校服外套裹得紧紧的,手缩在袖子里不肯伸出来,连翻书都用指尖夹着页角。
“你是从热带来的吗?”苏晚棠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
“我体质偏寒,不行吗?”温行之哆哆嗦嗦地说。
“行行行。”苏晚棠摇摇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暖手宝递过去,“给你。”
“晚棠!你是天使!”温行之双手捧过去,像捧着一块宝贝。
沈寂从后面经过,看了一眼缩成一团的温行之,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第一节课是数学。陈铮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转过身来目光扫过全班。
“温行之,上来做。”
温行之僵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老师,我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把手揣兜里做题?”
全班笑了。陈铮板着脸,但嘴角抽了一下:“不行,拿粉笔。”
温行之认命地走上讲台,手指冻得有点僵,字写得歪歪扭扭。好不容易算到最后一步,手一抖,粉笔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行了,回去坐着吧。”陈铮摆摆手,“步骤是对的,但你这个字……下次注意。”
温行之缩着脖子回到座位,把手塞进校服口袋里。
下课铃一响,他整个人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好冷啊……”声音闷闷的。
苏晚棠拍了拍他的背:“要不要去接点热水?”
“不想动。”
“那你就冻着吧。”
温行之哼了一声,继续趴着。
过了一会儿,一个东西轻轻落在他的后脑勺上。
温行之抬头,发现是一件校服外套。
他回头,看见沈寂只穿着一件白色毛衣,低头翻着书,表情淡淡的。
“寂哥?”
“穿上。”沈寂头也没抬。
“你不冷吗?”
“不冷。”
温行之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沈寂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了,一副“爱穿不穿”的样子。
他把外套拿下来,犹豫了一下,披在自己肩上。
沈寂的衣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把他整个人裹住了。衣服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温行之把下巴缩进领口,心跳有点快。
“谢谢寂哥。”他小声说。
身后没有回应。
但他知道沈寂听见了。
午休的时候,温行之趴在桌上,盖着沈寂的外套,迷迷糊糊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沈寂的袖口。
沈寂正站在旁边,低头看着他。
“醒了?”
“嗯……”温行之揉揉眼睛,发现手还攥着人家的袖子,赶紧松开,“对不起,我睡着了……”
“没事。”沈寂拿起外套,指尖碰到温行之的手背。
温行之缩了一下——他的手冻得发红,指尖有点肿。
沈寂低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的手怎么冻成这样?”
“从小就这样,一冷就冻,没事的。”
沈寂没说话,转身走了。
温行之以为他不在意了,低头搓了搓自己的手。
过了五分钟,沈寂回来了,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杯。
“喝点热水。”他把杯子放在温行之桌上。
温行之愣了一下,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是热红糖水,甜甜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
“你去小卖部买的?”
“嗯。”
“寂哥你……”温行之鼻子有点酸,“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红糖水?”
“我不知道。”沈寂已经坐回自己位置了,头也不抬,“随便买的。”
苏晚棠在旁边小声说:“小卖部没有红糖水,他得去食堂那边的小超市才有。”
温行之握着保温杯,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寂,沈寂正低头看书,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温行之觉得,这个人好像没有看起来那么冷。
周三体育课,男生们在操场打篮球。
温行之控球过人,三步上篮,球稳稳落进筐里。
“好球!”赵瀚文跟他击掌。
又打了一局,温行之在场边休息,看见隔壁班的几个男生在另一边打球。
其中一个高个子投篮特别准,连进了三个三分球。
“那个是谁?”温行之问赵瀚文。
“何思远啊,一班的新三辩,上次半决赛你不是跟他打过吗?”
温行之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反应特别快、攻击性特别强的辩手。半决赛上两人针锋相对,谁也没让谁。
“他篮球也打得挺好的。”温行之说。
“还行吧,没你厉害。”赵瀚文拍拍他的肩膀,“走,再打一局。”
两人重新上场。温行之运球过半场,正要传球,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何思远那边的球被抢断了,球直直地朝场边飞过去。
场边坐着一个人。
沈寂。
他正低头看书,完全没注意到飞过来的球。
“寂哥!”温行之扔下手里的球,冲了过去。
球砸过来的速度很快,温行之来不及想,侧身挡在沈寂面前,伸手去挡。
“砰”的一声,球狠狠砸在他的手背上。
“嘶——”温行之疼得倒吸一口气,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沈寂抬起头,看见温行之捂着手站在自己面前,地上弹着一颗篮球。
“你……”
“没事没事,就砸了一下。”温行之甩了甩手,冲他笑了笑,“你没被砸到吧?”
沈寂看着他红彤彤的手背,眉头皱得很紧。
“你挡它干什么?”
“条件反射嘛。”温行之把手背到身后,“你继续看书,我回去打球了。”
他转身跑回球场,一边跑一边甩手。
赵瀚文迎上来:“没事吧?肿了没?”
“好像有点。”温行之低头看了看手背,已经肿起来一个小包。
“去医务室看看吧。”
“不用,小伤。”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寂的方向。
沈寂没有在看书了。他正看着这边,表情看不清楚。
温行之冲他挥了挥没受伤的那只手,咧嘴笑了笑。
沈寂没理他,低头继续看书了。
但温行之注意到,他翻了好几页,好像一页都没看进去。
放学后,温行之收拾书包,手背还是肿的,写字有点不方便。
“温行之。”身后传来沈寂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沈寂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管药膏。
“伸手。”
“啊?”
“伸手。”
温行之乖乖把手伸过去。
沈寂拧开药膏,挤出一点,涂在他肿起来的地方。动作很轻,指尖凉凉的。
“以后别挡了。”沈寂低着头,声音很淡。
“为什么?”
“不需要。”
“但是球要砸到你啊。”
“砸到就砸到了。”
温行之愣了一下,有点不高兴:“什么叫砸到就砸到了?你被砸到了不会疼吗?”
沈寂没说话,继续涂药。
“寂哥,你是不是觉得你自己一个人什么都行?”温行之看着他,“被球砸了也行,生病了也行,难过了也行?”
沈寂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不需要别人保护。”他说。
“我知道你不需要。”温行之的声音轻下来,“但我想保护你,不行吗?”
沈寂抬起头,看着他。
温行之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赶紧补充:“我是说……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保护不是很正常吗?”
沈寂看了他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涂药。
“好了。”他拧上盖子,把药膏放在温行之桌上,“每天涂两次。”
“谢谢寂哥。”温行之把药膏收进书包里。
沈寂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下次,”他头也不回地说,“要挡也用胳膊挡。手背骨头多,砸伤了恢复慢。”
然后他走了。
温行之坐在座位上,看着门口,摸着自己涂了药的手背。
刚才沈寂给他涂药的时候,指尖好像在发抖。
还是他感觉错了?
周五下午,刘永昌开班会。
“下周三学校组织秋游,去城郊的枫叶山。早上八点集合,下午四点回来。”
全班欢呼。
“可以分组活动,但每组至少四个人,不许单独行动。”
温行之立刻转身看沈寂。
“寂哥,我们一组吧!”
沈寂抬头看他:“随便。”
“那就我们四个辩论队的!”温行之兴奋地转头,“晚棠,瀚文,我们一组!”
苏晚棠点头,赵瀚文竖起大拇指。
“我再叫上秦芷兰和孙雅文,凑六个人。”温行之掰着手指算,“完美!”
沈寂没说话,低头继续看书。
温行之转回去,开始盘算那天要带什么吃的。
周三一大早,温行之在校门口看见沈寂。
沈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背着黑色双肩包,站在人群外面,低头看手机。
“寂哥!”温行之跑过去,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再吃点?我妈做了三明治,做了好多。”
沈寂看了一眼他手里鼓鼓囊囊的袋子:“你带了多少?”
“够八个人吃的。”温行之嘿嘿一笑,“我妈听说我们要去秋游,半夜起来做的。”
“你妈真好。”
“那是。”温行之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三明治递过去,“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