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妞这有些不敬的举动,让朱主事不由心下着急。
“好!那你来说说,当日的火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肃老王爷冷着脸,于护卫送来的圆凳上落座,目光紧盯黑妞不放。
“王爷有礼!我家阿姊不善言语,还请王爷容小民来禀。”
云霭忍着气,先于秋实上前一礼。
当日秋实、春晓皆不在场,再由秋实来说,便有不妥。但这人明有些针对他阿姊,让他不由气恼。
“此人名云霭。之所以带着帷帽,非是不敬,而是容貌有损,担心冲撞贵人。当日之事,他的确清楚。”
朱主事在侧,解释得小心翼翼。
若按苍梧礼规,莫说头戴帷帽面见当朝亲王,便是拜见县令,也属不敬。可事有特殊,面容有损者若不避面反为不敬。
见肃老王不语,云霭便当其同意,将那日之事原原本本讲述了一遍。
云霭话落,肃老王爷眯了眯眸子:“那孩……那霍罪遗骨何在,可有带出?”
云霭摇了摇头,带了不解又带了悲伤:“村民走后,小民与阿姊曾想为阿罪收殓残骨,可许是火烧的太大。翻了半天,竟没能找到一块。”
肃老王爷闻言,闭了闭眸子。
竟是真的没了。
那个与他幼时比尿尿和泥,少时比修行晋阶,长时比娶妻生子,曾谈天说地,曾性命相托,还曾说要做儿女亲家的老友终是没了最后的血脉。若是他早些过问,是不是就不会变成这般?
这十数年间,他因心伤,不愿再问当年之事,不愿见当年之人。可回京之后,听闻那孩子之事,终是不忍。派了暗卫调查,请了今上恩典。
许是宁安藏也不愿藏,又或许是刻意让他知晓。给那孩子下了蚀骨之毒,还时不时让人去明月楼言语侮辱,体罚毒打,甚至好几次险些没能救治过来之事都查了个清楚。
没有尸骨吗?这些年的蚀骨之毒,那自然是留不下尸骨的。
“你既身为他的娘子,又是个力气大的,怎就没能拦住?”
肃老王爷将目光再次移向黑妞,眸中是明晃晃的指责。
云霭侧身一步,挡住黑妞:“王爷可是在怪我阿姊?我阿姊就算是力气较常人大了些,可面对数百余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又能如何?
小民感谢王爷曾为阿罪,求了今上恩典。可王爷若是有意,阿罪五岁被人断骨时,您为何不救?阿罪被人毒打辱骂时,您又身在何处?”
“竖子无礼!”
白了面色的庞县令抹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厉声呵斥。
“小辈言语无状,该当惩处。只是王爷、明府若要惩处,便就惩处老朽好了。
是老朽这个村正无能,未能拦住被黑雾迷了心智的村民,害得那孩子无辜丧命。老朽愿一命抵一命。还请王爷、明府饶恕这几个心伤失智小辈,也饶恕身不由己的村民!”
两丈之外,被护卫拦着无法近前的甄阿翁与两个儿子恭敬跪地,面容悲切。
肃老王爷起身看去,甄阿翁与两个儿子畏而未退,却是骇得更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众村民一个个身形一滞,随后呼呼啦啦跪了一地。
肃老王爷看了眼众人,良久之后闭了闭眸子:“按我苍梧律例,杀人者偿命,虽众而不可免。然,此次受黑雾侵扰,确有无奈。可若不罚,公正不存。
现令西守县县令庞文细查当日之事,带头者三十日后杖五十。并另立记过册,凡参与当日之事者,无论男女老幼均记入册中。日后若犯过错,罪加一等!”
“下官领命!”
庞县令得令,赶忙躬身。
“小民谢王爷恩典。”
甄阿翁大喜,纳头便拜。起身之际,见众村民还傻乎乎看着,又赶忙出声提醒:“王爷宽仁,饶大家不死。还不赶紧谢恩。”
众村民这才回过神来,急急跟着叩拜。只心中的后怕与愧疚,却是久久无法散去。
肃老王爷回头又看一眼黑妞,抬步欲走。
“王爷且等一下!”
黑妞忽地出声,让肃老王爷不觉脚步一顿,亦让朱主事、甄阿翁,连同庞县令齐齐心下一咯噔。
丫头呀,你没事喊王爷作甚?喊也就喊了,怎还能这般不客气?
一时之间,气氛再转紧张。黑妞却于这紧张之下,自顾自掏出一方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向肃老王爷。
肃老王爷看了眼粗布之上那半颗红豆大小的石头,蹙眉不解。奈何黑妞不语。
倒是云霭上前一步:“小民有一问。听闻村民此次遭黑雾侵袭,体质将大不如前,寿数也会减少许多。敢问王爷此事可为真?”
这声音不小,便是远处的村民也能听个一清二楚。可于村民而言,他们宁愿听不清,也好过知道自己体质不复,寿数有减。
脸色更寒的肃老王爷点了点头,便听云霭又接着道:“此物,乃是不死蛊虫卵,也是阿罪遗物!那日村民走后,我与阿姊遍翻灰烬,本欲找寻残骨,不想偶得此物。阿姊曾于书中见过,认出乃是不死蛊虫卵。
这虫卵原是完整,但其中一半前几日用来救了昭华公主。至于这一半,阿姊本要留做念想,日后也好有个祭拜之物。可听闻黑雾之害,阿姊实不忍村民余生痛苦度日。这才忍痛献出此物。”
黑妞点头:“我有一方,可强身健体。加上这半颗不死蛊虫卵,或能让体质无碍,寿命无减。”
肃老王爷蹙眉不展:“你不怪他们?又或说,你本就不在意他们害死霍罪?”
“怪,亦在意。纵阿罪死前曾要我别怪他们,纵王爷已惩了他们,还是怪。可他们终算不得大奸大恶,他们之中亦曾有人不介意阿罪。而若我有一救之力,却不救,夜里我会睡不着。且就算我救了他们,也不妨碍我继续怪他们。”
黑妞眸子清澈,眼神坚定。
“我生于苍梧,长于苍梧,更是皇家血脉,便理应守护苍梧。若我有一救之力,却不救。阿爹,夜里我会睡不着……”
肃老王爷忽地鼻头一酸,他的阿初也说过同样的话呢。他对眼前这丫头是否太过苛责,以致带了偏见,失了公正?
是了,本是他没能护住那孩子,却要硬生生地迁怒这丫头。若是那孩子在天有灵,知道自己如此苛责这个曾给他一时安宁的丫头,是会怪自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