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虽这么说,陆瑾心里明白,若真不给红包,多少会落一番数落。
“天光不早了,等会儿可能没车回泉城,要不我先去,”陆瑾正要告辞。
陆父打断他:“急什么,留下吃顿饭,再住一晚吧。”
陆瑾温和地笑笑,搬出老板当借口:“今天出来这一趟,也还没跟老板请假,还是早点回去好。”
一楼大厅里,桌椅已经被酒店的人收走了,有点空空荡荡。陆父背着手,在供桌前踱步,不知在想什么。陆瑾双手交叉叠在身前,很乖巧的模样,目光追随着那个中年男人。
陆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说起来,你那个工作是做什么的?我看还是别做了。回罗云来,不想当学徒,就去帮厨也行,或者跟着我卖卤肉,总归不会亏待你。”
陆瑾心底思绪转了几转,最终没说话。
陆父最烦他这副样子,客客气气、滴水不漏,眼里没情绪,像个木头人。他耐心耗尽,直接问:“现在一个月多少钱?”
沉默片刻,陆瑾开口:“很少。”
陆父抽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一口:“很少是多少?陆瑾,别跟我装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赚的钱可都交给你奶奶了。我就是对你太好了。”
陆瑾听出了话里的威胁,抬起头,看向他。中年人的眼睛里不自觉带了些凶戾,直直穿透他,带着厌弃,还有某种道德高位的优越感。
不知道该说什么,陆瑾又低下头,索性继续沉默。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对面那人突然朝陆瑾迈了一步,他比陆瑾高大结实得多。
手臂上早已愈合的伤口又开始发痛,像是提醒着陆瑾。往事历历在目,陆瑾的警觉性被迫提高了。他不露声色地往门外退了一步。几步下来,陆瑾快退到门外了,两人又诡异地停住。
陆父连抽几口烟,又开了口:“现在的年轻人,一点社会责任感都没有,一点担当都没有。赚那点钱就知道寻欢作乐,工作不好好找,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还没学会爬,就想学飞。我是管不了你了。”
陆瑾由着他发泄,心里对这个世界有种麻木的隔阂感。
“陆原!过来。”男人朝楼梯口大喊一声。片刻后,女孩下来了,站在拐角处,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们。
“陆瑾,你自己也不小了。以后陆原的学费生活费就由你出,你自己掂量着办,她是你的亲妹妹。”见陆瑾咬死不吭声,他狠狠剐了一眼,“一个个都是白眼狼。”
不等陆瑾回话,他转身就上了楼。
陆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噔噔噔上楼的背影,整个人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瑾才迈着僵硬的步子走到小女孩面前,缓缓蹲下:“小原,你去楼上收拾东西,跟我走。”他终究是个年轻人,尾音里还是带出一丝慌乱,又补了一句,“要快,知道吗?”
陆原点点头,飞快地跑上楼。
十几分钟后,女孩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下来了。
有穿堂风吹过,供台上的烛火一跳一跳。陆瑾稍稍冷静了些,仔细想想,其实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看着眼前这个刚到自己腰间的女孩,蹲下身问:“小原,你想跟着爸爸生活,还是跟着哥哥?”
无论她怎么回答,陆瑾心里都有应对。
女孩毫不犹豫地说:“哥哥。”
她答得太干脆,反倒让陆瑾有些意外:“为什么?爸爸不好吗?”
“他有别的小孩了。”
声音脆脆的,落在陆瑾耳朵里,却像平地惊雷。
这么快?不对,看不出来啊。
陆瑾满腹疑云,脸上古怪的神情不由暴漏了他的想法。
陆原凑到他耳边,小声说:“我听见他跟小妈聊天了,是双胞胎,四个月了。”
陆瑾怀疑是小孩子听错了,可脑子里很多细节飞快地闪过。他的小妈,那个叫阿娟的美人,今天一滴酒都没喝。按习俗,应该是新郎新娘一起敬酒才对。婚礼为什么不早不晚选在今天,是不是再拖下去,就要显怀了?除了席上那一面,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她出现,是在休养吗?
陆瑾心里越乱,开口反倒越平静:“小原是不是听错了?还没生,怎么知道是双胞胎?”
陆原像被冤枉了似的,不服气地撅起嘴:“真的!他们昨天还刚从卫生院回来。”
眼下也很难证伪,陆瑾把女孩背后鼓鼓囊囊的书包取下来,背到自己肩上,牵起她的手,走出了门。
天色渐暗,远处的浓里像是黑色的巨兽。不知是紧张还是不安,陆瑾没耐心等晚点的公交,打了辆的士。在渐浓的夜色里,他们回到了泉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