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喝了两轮,新人的敬酒才终于轮到这一桌。新郎穿一袭黑色民国长衫,身形高大,礼帽边缘围着一圈红绸,分外惹眼。新娘则是一身红艳艳的喜袍,马褂长裙,脖颈手腕上缀满了金饰,十指间翡翠珐琅交错,衬得她整个人都亮堂堂的。
满桌人都站起来,叔公笑逐颜开,嘴里不停说着吉利话。大家陆续和新郎碰杯,一饮而尽。陆父站在陆瑾身旁,压低声音问:“小原呢?怎么没在?”
“她有事上楼了。”陆瑾本想说不舒服,但怕同桌的人听见,和刚才的话对不上。
陆父皱了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太惯着她了,一点规矩都不懂。”说完,转身领着新人往下一桌走去。
新人一走,桌上很快又热闹起来,划拳声此起彼伏。
“六六六啊,五魁首啊,四季财啊,三星照啊……”
这场酒局一直喝到下午四点,众人才三三两两地商量着坐谁的车回去。陆瑾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杯,整张脸涨得通红,见人群开始往外走,他才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爬上楼梯,回到自己房间。
刚在书桌前坐下没一会儿,胃里突然翻江倒海。陆瑾急忙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池边,胃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紧,猛烈地抽搐起来。腥热的呕吐物从嘴里和鼻腔里同时喷出来。鼻子一阵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水龙头哗哗地响着,他吐完一阵,刚冲干净水池,又开始第二轮,那些没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随着水流消失在池底。
足足折腾了半个小时,陆瑾才晃晃悠悠地从洗手间出来,全身都有些发软。
书桌上放着一杯温水。他没顾上喝,目光落在了衣柜的角落里。小女孩坐在地上,正摆弄着他的魔方。那是他上初中第一次拿校友奖学金时买的,时光久远得连自己都要忘了还有这么个小玩具留在房间里。
小女孩拼到魔方第二层就卡住了,翻来覆去地试,怎么也找不到头绪。
陆瑾在她身边坐下,又看了一会儿,轻轻接过魔方:“我来吧。”
手还因为刚才的不适而有些发抖,但脑子还算清醒。陆瑾默默背了一遍公式,指间翻飞,魔方很快就复原了。
小原顿时眼睛一亮,欢呼一声:“哥哥最厉害了!”
陆瑾把魔方递还给她,很浅淡地笑了:“最近住校还习惯吗?”
小原仔细检查着魔方的每一个面,边看边点头。
“有人欺负你吗?要是有,就跟我说。”陆瑾亲昵地摸了摸她的头。陆原比同龄人早一年上学,他总有些不放心。
检查完魔方,小原又把它打乱,重新拼起第一层。她一边拼一边回答:“没有人欺负我。”
陆瑾“嗯”了一声。他有些累了,却不想去床上睡觉,就这么看着她玩魔方,让自己放空。
小原记性好,学着陆瑾刚才的手法,居然把第三层也复原了。看着每一面颜色整整齐齐,她开心地欢呼了一声。陆瑾眼睛都快闭上了,闻声睁开眼,看到魔方后,默默竖了个大拇指。
“哥哥。”小原突然开口,小心翼翼地看向他,“你能不能给我点钱?”
陆瑾心里一提,困意散了些:“可以,你要多少?”
小原像是认真思考了一会儿,最后说:“不知道。”
陆瑾挑了挑眉:“你是要买什么东西吗?”
小原的声音很轻:“我洗发水和洗衣粉都没有了,现在每天都借别人的。”
陆瑾低低叹了口气:“爸爸没给你钱吗?”
“给了。”小原的眼神有些黯淡,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陆瑾却仿佛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影子。“每个月给三十块,充完水卡就没了。”
陆瑾不由得想起自己读小学时的日子。开学那天,每个学生都拎着一袋米和一个铝饭盒去学校。学校提供营养餐,菜谱非常规律。这周是包菜,下周就是萝卜,难得见着荤腥。偶尔市里来视察,食堂才会加个鸡腿。学校里有各种资助,学生吃饭不用再花钱,可洗澡要自己充水卡。这地方四季无冬,一天不洗,身上就能腌出味儿来。
陆瑾一时没说话,陷在回忆里。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喃喃道:“那是不够用。”
陆瑾起身,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他今天回来得晚,还没找机会送出去。红包上烫着金色的“百年好合”,看着有些扎眼。楼下那场热闹的婚宴刚散,阿姨们还在收拾残羹。
按当地的习俗,陆瑾包了五百块。他抽出三张,递给陆原:“用完了可以再找我要。不过这事不要和其他人说,知道吗?”
小原用力点点头,接过钞票:“谢谢哥哥。”
两人依靠在衣柜门边,陆瑾偶尔轻轻摸摸妹妹毛茸茸的脑袋。小原拿着陆瑾的手机玩起了海岛奇兵,一款有点无聊的策略手游。陆瑾看着她抱着手机,努力扩建自己的小岛,思绪越飘越远。头还有些疼,不知不觉间,陆瑾靠着门睡着了。迷迷糊糊中,似乎有人轻轻拉下他秋衣的领口,指尖摩挲过他脖颈上的伤疤,动作很轻,不太真切。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漫天霞光。陆瑾发现自己被挪到了床上。他翻身坐起来,睡了一觉,头没那么疼了,只是胃还有些不舒服。
他把书桌上早已凉透的水一饮而尽,出门去找父亲。
陆父正在牌位前上香。当地人对上香的时间、香的品类都很有讲究。陆瑾静静站在一旁,等他叩拜完毕,香烟袅袅散去,才走上前。
他摸出红包:“爸,祝贺您今天结婚。”顿了顿,觉得话说得太干,又补了一句,“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陆父接过红包,捻了捻,很薄,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客气。你刚工作,也不容易,不用花这些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