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医院时,已是华灯初上。医院就在老城区的中心地带,从西门出去,有一条热闹的小吃街。走在小吃街上,周围都是来去匆匆的旅人,早已油烟熏黑的招牌,在夏夜的空气里混杂着食物的香气。行人往来如织,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有情侣分食同一根烤串,也有下班的人匆匆打包一份炒粉带走。粘稠的晚风裹着食物的味道拂过脸颊,陆瑾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人间还是有很多美好事物的。
明天是月假,再加上傍晚的足球赛,他们的班主任,也就是那位语文老师,取消了晚自习。尽管陆瑾对这位老师那些若有似无的奚落依旧膈应,但想到今晚没有晚自习,还是让他颇为开心。
走过一家卖豆花的店铺,陆瑾停下脚步。这是家叫做姑妈豆花的连锁店,几乎开遍了泉城的大街小巷,当地人从小吃到大。内屋里,能看到一位系着围裙的大妈正搅动着一大桶新鲜豆花,蒸汽氤氲,豆香浓郁。
"老板,三份豆花,冰的,不加糖。"
服务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脚麻利地从冷柜里取出包装好的豆花,装进塑料袋递给他:"同学,以后常来呀。"
陆瑾礼貌地笑了笑,接过豆花:"谢谢姐姐。"
老城区一直没重新规划,大多的店面也只是在外面做了翻修,路况还是比较复杂,巷子弯弯绕绕,游客常常迷路。陆瑾七拐八拐,终于在一家连网吧前停下,这网吧也没有名字,只在门口挂了个霓虹灯牌,写着"网吧"二字,显然老板疏于经营,连店名都懒得想。
推门进去,一楼是成排的电脑,玩家大多是安静地各玩各的;二楼则是隔间,能隐约听到里面小孩互相的叫骂声,大概是某局游戏又输了或是又赢了。
网管叫李诚,是个沉默老实的年轻人,说话时总有股呆气。此时正盯着电脑屏幕出神,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陆瑾敲了敲柜台,把一份豆花轻轻放在桌上:"诚哥,开台机子,钟叔今天来了吗?"
李诚慢悠悠抬头,见是陆瑾,笑了笑:"是小瑾啊,钟叔在呢,我给你开他旁边那台。"他接过豆花道了谢,递来一张上机卡。
一楼最里面的那台电脑,配置略微不同,是双显示器,至于有没有其他特殊的装机配置,就不得而知了,座椅和键盘倒是和全店都是一样的,只是没有防尘罩。椅子上坐着个身材匀称的中年男人,有张少年气的圆脸,不说话的时候,看人总是眼角带些笑意,两鬓的头发有轻微的后移,此时正皱眉盯着屏幕,一脸苦大仇深,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陆瑾在他旁边坐下,插卡开机。中年人瞥见他,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眼角自然带上了些笑意,自来熟地拿过一份豆花:"小瑾今天怎么来了?不是周末吧?对了,豆花加糖了嘛?"
"明天月假,我回家,就今天过来了。"陆瑾也打开自己那份豆花,"放心,没加糖,冰的。"
钟叔点点头:"我最近戒糖了。"
一时间,椰奶和豆花的清香在空气里弥漫,红豆绵软,冰爽沁人。钟叔三两口解决掉自己的那份,再看陆瑾,才吃了小半碗就包了回去。
"吃这么少?"钟叔挑眉,"多吃点,长身体。"
陆瑾摇摇头,抽了张纸巾擦嘴:"吃饱了。"
陆瑾打开电脑,开始看代码,钟叔在他身后看了看,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这些你应该都会了吧?调试、搭建框架。"
陆瑾点头,"应该是,不过只会Python,C和Java可能还要另外学。"
"那正好,"钟叔笑意不减,自从陆瑾认识他来,总觉得这人总是乐呵呵的,"有个GitHub上的项目,你帮我跑跑看。"
很快一个链接发了过来,陆瑾下载后,开始搭建环境调试,之后报错不断。他一边搜索解决方案一边修改,只觉得后脑勺被球砸中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痛。就这么改到了十一点,依旧没有跑通,但网吧的营业时间到了。李诚从二楼下来,一台台检查设备,最后晃到他们这个角落:"钟叔,小瑾,该走啦,歇业了。"
钟叔头也不抬,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小诚,你带小瑾先回,我来关门就行。"
陆瑾也卡在某个环节,盯着屏幕没动:"我再改会儿。"
李诚叹了口气,半强迫地把陆瑾拽起来:"走啦走啦,bug是改不完的,明天再改啦,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陆瑾无奈,只得跟着李诚走了。
李诚把店外的霓虹灯牌也关了,和陆瑾并肩走进小巷。越到深夜,这一带反而越热闹。隔壁是家通宵营业的酒吧,人声鼎沸,对面是家台球厅,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每张桌子旁都围满了人。相比之下,这家无名网吧的生意只能算不温不火,像是被遗忘在繁华角落的一小片寂静。
李诚拽着陆瑾的袖子往墙边躲,一辆黑色大奔几乎是擦着他们呼啸而过,尾气喷了他们一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