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我关在孤院里。

我站在院子中间。影守在月洞门两边的阴影里站着，不动，也不看我。

他们只是在那里，和石头、和围墙一样。

第一日，我还能感到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钝痛。每次心跳，胸口那片空的地方就被扯一下。

我坐在檐廊下，看日光从石板这头移到那头，看它从亮变暗，最后消失。

时间走得很慢，每一刻都被拉长。

我试着回想。

想逐衣最后的声音，最后看我的眼神，最后说的“别怕”。

但那些画面和声音开始散开，抓不住。

越用力想，它们就散得越快。

倒是别的东西，自己冒出来。

手指有时候会突然觉得烫，像被针尖燎了一下——那是很久以前，他第一次要给我扎针时，我瞎想出来的感觉。

现在这感觉又来了，清楚得很。

有时候转身，会闻到一股药草味，苦里带点甘，是他身上的味道。可认真去闻，又只有院子里那种特意点的、没什么生气的熏香味。

最常出现的是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那些平时不注意的响动。

药杵在臼里磨的咯咯声，毛笔在纸上写的沙沙声，他收拾药箱时瓶瓶罐罐碰在一起的轻响……这些声音总在我脑子快要空白的时候出现，绕一会儿，又没了。

我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是没了之后，耳朵和脑子还在找那个听惯了的动静。

第二天，痛淡了。另一种陌生的感觉浮上来：不存在感。

我抬起手看。

手指、手掌、手腕，都在。可看着它们，觉得像别人的东西，暂时连在我身上而已。

用手去摸柱子，凉的；摸茶杯，温的。

触感都有，但感觉那个在“感觉”的我，离得很远。

饮食按时送来，做得精细，温度适宜。

我咀嚼，吞咽。能尝得出味道，但不知道饿，也不知道饱。

进食像完成一道工序。

柳青原第三天下午来。

他提着药箱，走路没什么声音。看见我坐在石凳上，点点头，没说话，直接过来把脉。

指尖搭在腕上，冰凉而稳定。

“公子脉象虚浮，神气耗散，乃大悲大恸后心神失守之兆。需静养，避思虑。”他的声音平直，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探究，连大夫常有的那种凝重也没有。

我看着他低垂的眼睛。

只有一种专注于现象本身的纯粹。

我突然明白，在他眼里，我和案上那棵叶子发蔫的影月兰没什么区别——都是需要调回“正常状态”的物体。

“柳医官，”我开口，声音沙哑，“心痛……是什么感觉？”

他抬眼，看了我一下，似乎有些意外这个问题。

“心主神明。过悲伤神，神伤则心脉不畅，气机乱。公子所感之‘痛’，是气滞血瘀，心神无依之象。”他停了下，又说，“此非真痛，乃神伤之幻痛。”

神伤之幻痛。

所以，连这撕心裂肺的感觉，也只能解释、能治的现象？

那么，逐衣的死呢？他的眼神，他的话语，他消散时那些升腾的光尘呢？

是否也只是作用于我感官和神经的、一系列复杂的“现象”，如今刺激源消失，余波也终将平息？

这个念头比悲伤更寒冷。

柳青原开了药，不是汤剂，是需要熏燃的香丸。

他点燃香丸，灰白色的烟气笔直上升，在空中无声无息地弥散开。

“此香安神定魄，能把散乱的神气收回来。”他说，“公子请静坐其侧，勿思勿念。”

我依言坐下。

烟不呛，有股干草木灰的味道。

吸入肺腑，初时清凉，随即一种沉重的倦意袭来，并非想睡，而是思考的意愿在快速消退。

那些翻腾的碎片、无端的幻听、胸腔里的空洞感……仿佛都被这灰白的烟气包裹、安抚、慢慢沉降。

我感到一种平静。可怕的平静。

像风浪过后，海面不是恢复波澜，而是结成了冰。光滑，死寂，映不出任何光。

第四天，柳青原没来。

来的是两个不认识的杂役，提着水桶和刷子，还有几罐气味冲鼻的药水。

他们向我沉默地行礼，然后开始工作。

不是打扫。是净化。

用药水泡过的刷子，用力刷柱子、栏杆、台阶……每一处逐衣可能站过、靠过、走过的地方。

刷得很仔细，砖缝都不放过。

药水味很冲，很快盖过了院子里原来可能有的一切味道——草味、土味，甚至“我”的味道。

我站在正房门口，看他们劳作。

一个人刷到廊下我常坐的那块地方时，动作停了停。

那里石板颜色好像比旁边深一点——也许是被我的眼泪或汗浸过，也许只是影子。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空空的，然后更用力地刷起来，直到那块石头和旁边一样颜色。

他们连那面玉壁也用药水擦了。

药水流过光滑的墙面，留下湿痕，慢慢干了。

玉壁又变得干净，照出我更模糊、更扭曲的影子。

最后一块地刷完，两个杂役收好工具，再次沉默行礼，出去了。

院子焕然一新。

石阶洁白，廊柱光亮，玉壁澄澈。

所有旧的痕迹，汗渍、泪痕、指尖无意留下的划痕，甚至时间留下的磨损，都被清除一空。

这里干净得像刚刚建好的、从没人住过的模型。

我站在这个崭新的的庭院中央，忽然一阵眩晕。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