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连我住过的痕迹都能被这么彻底地抹去,那“郁无疾”此存在的证据,还剩下什么?
第五日,我开始出现时间的错觉。
有时觉得只是枯坐了片刻,抬头却发现日头已从中天滑落西山。
有时觉得漫长如熬过一整夜,看更漏却只走了半个时辰。
对晨昏的感知变得模糊,唯有腹中周期性的空虚和仆役按时送来的餐食,提醒着外部时间的流逝。
思考变得困难。
不是不能想,是每个念头刚冒出来,都立刻撞上一堵无形柔软的墙。
想逐衣?疼痛已变得遥远。
想郁家?记忆里的面孔模糊不清。
想未来?未来是一片浓雾,没有路径,没有方向。
我试图抓住些什么。
也许是风枕鹤记忆里那些清晰的、逻辑的知识。
我想回忆一个数学公式,一个物理定律,一段程序代码……它们还在,像图书馆里整齐码放的书。
但当我试图去“理解”或“运用”它们时,发现中间隔着一层透明坚韧的膜。
我知道它们是什么,却感受不到它们与“此刻的我”有何关联。
一个危险的念头,就在这时,悄然浮上心头:
如果……如果有人能告诉我,我现在该是什么,该做什么,该想什么……也许……
这念头刚一出现,我就被自己的软弱和荒唐惊得一抖。我用力掐自己虎口,痛得尖锐,把那阵恍惚赶跑了。
不能想。
不能渴望被定义。
那是陷阱。
可那个念头留下的寒意,却久久不散。
它揭示了一个我未曾直视的裂缝:在绝对的虚无和寂静中,人的意志是如此容易涣散,甚至会下意识地渴望一个框架,哪怕那是囚笼。
第六日,傍晚,柳青原再次送来安神香。
烟气袅袅升起。我坐在它面前,这次没有立刻感受到平静。
那烟气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我的灵台上,将最后一点躁动、疑惑、不甘,都强行摁下去。
香燃尽时,暮色已浓。
柳青原收拾好东西,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公子,”他的声音依旧平板,“神宜静,不宜动。心宜空,不宜满。外物皆幻,守此一念,可得长久安宁。”
外物皆幻。
包括逐衣吗?包括那些誓言、守护、和最后惨烈的爱吗?
也包括……“郁无疾”吗?
他离开了。
庭院再次沉入寂静。
影月兰的叶片开始渗出幽蓝的微光,一点点,一片片,在渐深的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只半阖的冰冷眼睛。
我没有点灯。
炭盆周围的光斑在黑暗中微晃,那些被香气压制的碎片又开始蠢蠢欲动。
但这一次,它们不再带来尖锐的痛苦,而是一种更深邃的、无处不在的剥离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不仅仅是逐衣,不仅仅是过往——正在从我身上一点点被抽离、稀释、消散。
剩下的是一个越来越轻、越来越空、越来越接近无的轮廓。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帐幔的黑暗。
视线无法聚焦,黑暗便成了一片柔软的、吞噬一切的虚无。
就在这片虚无中,那个危险的念头又来了,这一次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疲惫的诱惑。
就这样……被定义也好,被重塑也罢……如果有一个确切的形状,一个明确的指令,是不是……就不用再漂浮在这无边的虚空里了?
我知道这是深渊的呼唤。
但我也知道,我的力气,正在这日复一日的真空中,悄无声息地流尽。
第七日,从黎明到黄昏,我几乎未动。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陶俑,身上落满时光的尘埃。
思考的余烬已经冷却,情绪的波澜彻底平息。甚至那种不存在感,也变得熟悉而自然。
我只是“在”这里。
一个单纯的物理存在。
暮色染红窗纱,又迅速褪去。深蓝的夜色渗透进来。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
庭院里,月轮的清辉投射在玉壁上,映出冰冷变幻的水光。
我看了很久。
久到炭盆中仅剩炭火的余温。
然后,我吹熄了屋内最后一盏灯。
黑暗轰然降临,绝对而纯粹。
视觉被剥夺,其他感官便异常清晰。
我能听见自己缓慢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流过脖颈时,颈后禁缘印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恒久的冰凉。
也能感觉到,在那片被剥离后的空旷灵台深处,一种新的、陌生的东西正在滋生。
不是希望,不是计划,甚至不是意志。
是一种……等待。
不是等待救赎或转机,而是像一个被清空的操作台,等待着下一个被输入的指令;像一个被格式化的载体,等待着被写入新的代码。
我知道这很可怕。
但我更知道,那个名为“郁无疾”、会痛会恨会爱会挣扎的“旧我”,其最后一点坚持的形骸,正在这绝对的黑暗与真空里,悄然风化。
就在这片意识即将沉入最深层虚无的前一刻——
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影守刻板规律的步伐,也不是仆役谨慎小心的窸窣。
那脚步声平稳,从容,每一步的间隔和力度都完全一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主宰一切的韵律。
它踏在孤院外的石径上,却仿佛直接敲打在我空旷的灵台之上。
脚步声停在院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