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路径的尽头,是溯光殿。
我褪去暖软的斗篷,甬道中恒温干燥的空气激得人一个激灵。
面前沉重的殿门无声滑开,露出内部被九盏青铜莲灯照彻的、一片惨白森然的巨大空间。
玄玉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上方缓慢旋转的幽蓝火焰,将整个殿厅渲染得如同沉在深海之下的冰窟。
脚步踏上冰凉的玉面时,我能感觉到药与香的效力,如同一双无形而稳定的手,托在我的意识之下。
它们没有抽走恐惧、悲恸或即将灭顶的预感,只是将这些沸腾的情绪强行压抑、规整、熨平。
心跳依旧沉重,但节奏被药力强制放缓;血液冲上头顶的灼热感仍在,却被一道清凉的屏障兜住,无法演变成彻底的昏聩或癫狂。
我能感觉一切,只是无法被感觉吞噬。
然后,我看见了逐衣。
殿中央,逐衣跪在那里。
我的呼吸,在药力屏障强制维持的平稳中,几不可察地滞涩了一瞬。
他穿着一身与我款式相似的素白仪服,料子单薄,在幽蓝与炽白交织的光线下,近乎透明,勾勒出他清瘦到嶙峋的肩背线条。
墨黑的长发未束起,仅用一根同色的素白布带在脑后低低系着,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如纸的颊边。
他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收,眼帘低垂。那份异常的整洁、平静,比任何狼狈不堪都更令人心慌。
那不是待决之囚的姿态,而是早已将自己交付出去的、殉道者般的沉寂。
殿内其他人,衣饰皆暗。
高台主位上的梵殊,是一身玄底金纹的深色常服,威仪深重,如同敛去光华的黑夜本身。
两侧的谢先生、司典使、司刑使等人,或着深青,或着墨蓝,或着暗赭长袍,如同立在冥河彼岸沉默的礁石。
唯有我和他,是这森严暗色画卷中,两抹突兀的、被特意标亮出来的白。
时间在绝对的肃穆中被拉长、黏稠。
然后,梵殊的声音响起了。不高,却奇异地清晰、平稳,如同宣读天条。
“带近些。”
逐衣被引至更近处。
他缓缓抬眼,目光穿过幽蓝的光晕和冰冷的空气,精准地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我从未见过。
不再是医者克制的沉静,不再是压抑的晦暗,也不是诀别的悲恸。
而是一种洗尽了一切侥幸、挣扎与恐惧后,剩下的、近乎透明的澄澈。
一种尘埃落定、万事皆休后的平静。
甚至,在那片澄澈的最深处,我竟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解脱的释然,与一种……无法错认的、濒临破碎边缘却依旧炽热的温柔。
他在看着我。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全部生命,看着我。
“医者逐衣。”
司刑使上前,手中展开的玉简流光闪烁。他目光如冰,扫过逐衣,最后落在那卷罪状上,声音刻板无波,如同《重明律》本身在发声。
“经药坊核验药籍、寒律堂暗察取证,查明:你于公子无疾之药方中,长期掺入微量‘惑神引’及‘溯脉藤’。此二物,单用无碍,然微量叠加,可于潜移默化中紊乱神魂感知,模糊痛苦记忆,并于特定引导下,重塑部分认知痕迹。你,认罪否?”
模糊记忆?重塑认知?
被强行压制的思绪瞬间崩解成尖锐的碎片,试图刺破那层桎梏。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冰冷的空气灌入喉咙,引起一阵无声的呛咳。
不可能!那些药,我从未……
可司刑使逐条念出的时间、药方增减、药材隐秘来源,像冰冷的铁证,一根根凿进我的认知。
它们如此具体,如此确凿,带着重明宫情报系统特有的、令人绝望的可信度。
逐衣沉默了很短的片刻。
他再次抬头,目光先掠过梵殊那深不可测的脸,然后,牢牢地、死死地锁住了我。
他忽然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投入死潭的石子,在我被药力强行平静的意识深处,激起无声却天崩地裂的骇浪。
那笑容里,有破碎,有悲哀,有解脱,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温柔。
“是。”他的声音清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释然,回荡在空旷大殿。
“我用了。”
为什么?!
无数尖锐的质问、嘶吼、否认的冲动在我喉间化为灼热的铁块,却一个音节也冲不破那层强制的平静。
“目的?”梵殊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却让人毛骨悚然的探究欲。
逐衣的目光穿透药力的屏障,直接烫在我摇摇欲坠的灵魂上。
那里面压抑了太久的情感,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熔岩,轰然喷发。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穿过胸膛时带着细微的颤音,然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最滚烫、也最疼痛的地方淬炼而出,掷在这冰冷的玄玉之上。
“因为……我不想让他记住。”
“不想让他记住,郁家宅院在烈火中坍塌的巨响,和血漫过青石台阶的粘稠;不想让他记住,地宫深处无数个没有尽头的黑夜,呼吸间都是绝望的锈味;不想让他记住,莲种扎入后心时的剧痛,本源被抽走时生命随之流逝的空洞……”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上他的眼眶,他却倔强地不让其落下,反而让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眸,亮得惊人,像燃烧的星辰。
“更不想让他记住……那个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无力阻止、甚至因‘特殊’而引火烧身、连累至亲好友的……无能的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精准地撬开药力的缝隙,狠狠捅进我试图掩盖的伤口深处。
那些被他形容的画面,伴随着他嘶哑的嗓音,轰然涌入我的意识。
焚烧的气味,血液的黏腻,黑暗的窒息,莲种刺入的胀裂感……不是想起,是瞬间的重临。
屏障开始出现裂纹。
“我妄图用药,像最蹩脚的工匠,一点点刮去那些蚀骨侵髓的痛苦痕迹,哪怕只能让他少痛一分……我妄图,在他被彻底锻造成‘器物’之前,从他身上,尽可能多地……偷回那个会因春日花开而微笑,会因药苦皱眉,会看着我的眼睛,清晰唤我‘逐衣’的郁无疾。”
他闭上眼,复又睁开时,眼中水光潋滟,那光芒却锐利得仿佛能刺伤所有旁观者。
他看着我,用尽全部的力气和生命,将那些深埋于岁月尘埃之下、连月光都不忍窥探的情感,赤裸裸地、鲜血淋漓地捧了出来。
“宫主问,意欲何为?”
“我意欲何为?”他轻笑一声,那笑容凄美如琉璃将碎,带着豁出一切的疯狂与坦然,“我不过是一个……痴心妄想到可悲的医者!一个明知天命不可违、却偏要逆流而上的蠢物!一个……”
他的声调陡然拔高,冲破了一切礼法、尊卑、乃至生死恐惧的桎梏,如同凤凰最后的清唳。
“一个从他咳着血却还对我露出安抚笑意时,就再也挪不开眼、放不下心的痴人!”
“一个宁愿背弃师门前程、画地为牢,自囚于这牢笼,也舍不得离开他半步的懦夫!”
“一个看他受苦,比自己受千刀万剐还要痛楚,却只能用银针药石徒劳补救,用沉默与背影可笑守护的……彻头彻尾的废物!”
“我对他……”滚烫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滑过他苍白的面颊,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望着我,绽开一个凄艳到极致的笑容,“从来就不只是责任,不只是承诺!”
“是倾慕!是私心!是哪怕永世不见天日、也未曾熄灭半分的妄念!”
“是这暗无天日的重明宫里……我偷来的、唯一的光!”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嘶喊出来的,尾音破碎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微弱而残酷的回响。
他剧烈地喘息着,身体因激动而微微摇晃,脸上却是一片近乎神圣的平静与坦然。
他就那样望着我,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的一切,连同这即将消散的灵魂,都烙印进我的眼底、我的骨髓、我的生命里。
殿内死寂。
连那九盏幽蓝莲灯旋转的微响,似乎都停滞了一瞬。所有高高在上的面孔,都凝固在一种冰冷的愕然或玩味之中。
梵殊的指尖,在座椅扶手上,极轻地,点了一下。
然后,我身体里那张由药力构筑的、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屏障,“嗡”地一声,崩裂了。
“不——!!!”
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猛地向前冲去,却被无形的气墙狠狠弹回,摔倒在地。
我不顾疼痛,爬起来,死死瞪着梵殊,瞪着那些冷漠的脸,声音因极致的愤怒与悲恸而撕裂变调。
“他说谎!他没有!那些药是为了救我!是为了稳住我的神魂!你们都知道!你们明明知道——!!”
我指着梵殊,指尖颤抖:“是你!是你逼的!是你把他逼到这一步!是你把所有人都变成疯子!这宫里每一个呼吸都带着血!每一个角落都堆着尸骨!你们才是真正的魑魅魍魉!你们才是该被炼魂夺魄的罪人——!!”
口不择言。
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恐惧、怨恨、屈辱、对逐衣的愧怍、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在这一刻随着药力的崩解和逐衣那惨烈告白的催化,彻底爆炸。
梵殊始终端坐着,平静地注视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