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眼观测实验成了日常。
每隔七日,我便会被引至阵枢,在那方暖阳玉髓的凹陷里,承受生气与死怨交织的冲刷。
梵殊立于玉台之下,谢玦和司典使隐于阴影之中,他们的目光如无形的刀,剖开法阵同时,也在剖开我。
疼痛有了规律,恐惧有了节奏,连濒临崩溃的那个临界点,都渐渐被我熟悉——它总是在某个固定的时刻到来,然后,梵殊的手会按上我的后颈,将一切强行镇压。
我开始麻木。
麻木于疼痛,麻木于记录,麻木于自己成为一件被反复观测的器物。
直到那一日。
那日,司典使前来引路时,我注意到他的神色与往常不同——不是肃穆,而是……犹豫?
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躬身一礼:“公子,请。”
踏入阵枢,我立刻察觉到了异样。
玉台依旧,阵法依旧,阴池的血色翻涌依旧。但玉台之下,那道本该立在那里的玄色身影,不见了。
只有谢先生。
他站在观测台旁,正在调试那几件精密器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宫主今日不在。”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由我主持观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梵殊。
这意味着,当那个临界点到来时,那只按上后颈的、冰冷的手——
不会出现。
“开始吧。”谢先生已经低下头,继续调试他的器物。
我沉默着走上玉台,盘膝坐下。
剧痛如期而至。
但这一次,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寸疼痛的推进——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在终点等我。
“……生气强度已接近前次极限。”谢先生的声音穿透剧痛,平稳如常,“神魂之纹显影清晰。空白间隙出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仔细观察什么。
“神魂基底异质成分活跃度上升,其占比开始扩大。”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我只感觉到痛,感觉到那股外来力量在我体内横冲直撞,那些东西又在攀扯我的意识、我的记忆。
痛。
比以往更痛。
不是因为阵法更强,是因为恐惧放大了每一寸感知。
我知道那个临界点正在逼近——那个以往梵殊会出手镇压的点。
但今天,没有人会出手。
“……接近极限点。”
谢先生的声音忽然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在那停顿里,我听见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
犹豫。
他在犹豫。
我蜷缩在玉台上,意识模糊,却死死地抓住了那个停顿。
他在犹豫什么?他在等什么?
“……继续加压。”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比之前轻了许多,像是在对自己说,“再靠近一点。”
法阵的轰鸣骤然加剧。
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我体内撕裂——不是肉身,是更深的地方。
那些被莲种寂灭留下的空洞,那些被本源抽取损伤的虚处,都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
我的神魂基底仿佛要被那股力量彻底扭曲、扯碎。
然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就在那股力量即将触及某个更深的地方时——所有的感知,突然消失了。
不是疼痛消失,不是意识模糊,是……被切断。
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冲击、所有的撕扯,在一瞬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那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也许两瞬。
然后,疼痛重新涌来,比之前更猛烈。
“空白间隙持续时间两息。” 谢先生的声音平稳地记录着,“异质成分占比扩大而触发空白,占比回落至基线,空白结束。”
他记录着我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那些诡异的空白。
“……继续加压。”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剧痛再次涌来。
但这一次,我开始留意那个规律。
每当能量冲击达到某个临界点,空白间隙就会如约而至。
一次,两次,三次……越来越频繁。
可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我只感觉,谢先生似乎知道些什么。
“……已超预估顶值。空白间隙出现节律加快。”谢先生的声音里,那种亢奋的情绪越来越难以掩饰,“每一次异质成分占比开始扩大,空白便会出现。它在主动阻断,压制那个东西。”
空白间隙一次又一次出现。
每一次感知被切断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长,每一次都让我离某个临界点更近。我甚至隐隐恐惧、又隐隐期待那个临界点会发生什么。
就在某一次空白间隙结束、剧痛重新涌来的瞬间——
“够了。”
然后,阵法停了。
不是逐渐减弱,是瞬间中断。那股折磨我不知多久的痛楚,如同一根被生生掐断的弦,骤然消失。
我瘫软在玉台上,大口喘息,冷汗浸透全身。
模糊的视野里,我看见谢玦站在观测台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因我而废的、缠绕着薄纱的左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