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追书网 > 疾草纪年 > 第31章 生眼

第31章 生眼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那日傍晚,司典使前来传话时,逐衣正在西梢间整理药箱。

我听见他的动作停了。隔着那道半掩的隔扇门,我看见他的身影顿在那里,手里还握着一味没有放回匣中的药材。他没有出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被什么定住了。

司典使神色里有种不同寻常的肃穆,只一句:“宫主请公子移步阵枢。”

我的心沉了下去。

阵枢,那是我拼凑出“两仪聚气阵”残酷真相的地方,是无数亡魂化作养料的血腥熔炉。

我站起身,余光里,逐衣的身影动了一下。

他走到隔扇门边,没有跨过门槛,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知道我要去哪里,知道我要经历什么,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我没有看他。不敢看。

我跟着司典使走出屋子。身后的脚步声很轻,是逐衣跟到了廊下。

他没有叫我的名字,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

他能是站在那里,看着我走。

我没有回头。

踏入那巨大地下空间的瞬间,熟悉的甜腥腐气混杂着庞大的能量嗡鸣,如黏腻的潮水般涌来,压迫着每一次呼吸。

下方的阴池依旧翻涌着暗红近黑的光芒,呜咽声阵阵,令人毛骨悚然。

这一次,我的目光被阳池方向的事物牢牢攫住——

一座玉石构筑的平台,从阳池边缘延伸而出,引导着生气的自然流转。平台通体由暖阳玉髓雕成,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与阴池的污浊血红形成刺目对比。

平台中央,是一个恰好能容一人盘坐的凹陷,其内壁用定魂星屑镌刻的符文比我之前所见任何阵纹都要繁复精妙,它们如同活物,随着阳池生气的吞吐而明灭律动。

梵殊已在那里。

他背对着入口,立于平台边缘,玄色深衣的衣摆微微拂动。

司典使引我从二层高台上下来,无声退入阴影,偌大阵室,只剩下阵法低沉的脉动,以及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此阵,夺万灵之微末,奉一宫之威权。”梵殊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然掠夺终有尽,转化亦有瑕。所得之气,驳杂不纯;所聚之势,浮于表面。”

他终于转过身,目光垂落在我苍白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询问,只有一种冷静的、不容置疑的告知。

“真正的‘势’,当如古木盘根,深植地脉;当如江海纳流,自成循环。它不应只是索取,更需……共鸣。”他指向平台中央那光芒流转的凹陷,“此乃‘生眼’。阵中最为精纯的生气流转之枢,亦是最贴近此阵‘本源意图’之处。”

他顿了顿,往下走了几层玉阶,离我更近了些。

烛火与阵法的光映在他深邃的眼中,跳动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寻常生灵立于‘生眼’,顷刻便会被这浓缩的生气冲垮神智,或溺毙于生机,或迷失于力量幻象。但你,郁无疾——”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剥离我所有的伪装,直视这具躯体内深藏的神魂本质,连我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殊异。

“莲种死在你身,非因你弱,反是因你那奇特的‘质’,容不得这般外物寄生。你像一缕风,无人能握其形迹。可若将你引入特定的管窍,便会发出声音。而那声音的曲调、高低、回转,会暴露你来自山巅还是深海。这是共鸣——风借管窍显形,管窍因风而鸣。”

“将你置于‘生眼’,能最清晰地‘共鸣’出这力量流转的本质。借你之躯,可观法阵流转之脉络、阻滞之隐处;与此同时,借阵法之力,亦可窥你神魂深处不可轻见的纹路。”

他走下玉台,来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能闻到他衣襟上清冽昂贵的冷香,与阵中的血腥味形成诡异的混合。

“这是一场双向的观测。”

没有退路。

我踏上暖阳玉铺就的阶梯,足底传来温润却异常坚实的触感。

越靠近中央,空气中那种“生机”的感觉就越发浓烈,不再是滋养,而是一种充满侵略性的“饱满”,仿佛要将人每一寸空隙都填满。

我走入那凹陷,盘膝坐下。瞬间,更为磅礴、但也相对有序的生气流从下方奔涌而上,将我完全包裹。

初始并无剧痛,只觉周身暖融,虚弱的身体仿佛久旱逢甘霖,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舒张。

但很快,异样感袭来。

那暖流并非单纯滋养,它带着目的性,试图钻入我经络中莲种寂灭后留下的空洞,探向我本源被抽取后的虚损之处,甚至试图……触碰我神魂深处无法言说的壁垒。

似乎神魂深处某些东西,都在这股外来的、暴烈的能量冲击下,被照亮、被迫显形。

与此同时,另一种更隐秘、也更令人不适的“声音”开始在我感知中浮现。

那不是真实的声音,是情绪,是无数碎片化的临终记忆,是怨恨、恐惧、不甘被阵法碾磨、转化后,残留在最底层的痛苦“底色”。

它们与上方光鲜的“生气”形成狰狞的二重奏。

上方的“生”流、下方的“死”怨交织而成的暗流,流经莲种死后的“空”,本源缺损的“虚”,直抵神魂深处,我竟感受到一种奇特的、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是微弱却清晰的共鸣!

那感觉,像是一把形状古怪的钥匙,无意间插进了两把不同的锁孔,虽然都无法打开,却引发了锁芯异常的震颤。

我看见了——不,是“感知”到了。

那所谓精纯的生气中,夹杂着未能彻底净化的怨念残渣;而那宏伟的阵法流转,在某些节点存在着极其细微的滞涩与浪费,仿佛一个贪婪却不够精密的消化系统。

更让我通体冰凉的是,我从这法阵的“意图”中,感受到了一种冰冷、庞大、完全非人的意志,那是对生命本身价值的彻底否定与工具化。

“阴池加压,抽取效率再提一成。阳池三号分流渠转向‘生眼’侧重——录其能量流转之变。”

梵殊冷静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平稳如常。

然而,另一个人也在记录。

阵室边缘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素白的身影。

谢玦倚靠着一座半人高的观测台,台面上摊开数卷皮纸,还有几件我从未见过的、泛着冷光的精密器物。

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却如最细密的筛网,牢牢锁定着我。

“神魂纹路出现,本源损耗翻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专注,“生气于莲种寂灭处发生折射——这是神魂的结构纹理,为生气所照,返而现形。”

他在说我。

在用一种我无法完全听懂、却足以让我骨髓生寒的语言,拆解我神魂此刻的每一丝反应。

“司典使录阵枢之变。”梵殊没有回头,语气平淡,“谢玦,录其神魂之纹。”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