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谢先生应道,目光始终未从我身上移开。
分工明确得令人窒息。
一张无形的手术台,两个执刀者:一个剖开阵法的脏腑,一个剖开我存在的纹路。
剧痛开始升级。
外来生气不再试图填充,而是开始冲撞;底层死怨的哀鸣不再是背景音,它们仿佛找到了同类,疯狂冲击我的意识壁垒。
我蜷缩在玉台凹陷里,冷汗浸透衣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本源消耗加速,已近常人承受极限。”谢先生的声音平稳地穿透剧痛,“但神魂之纹并未溃散,反而更清晰。”
他顿了顿,笔尖在皮纸上短暂停顿,仿佛在品味什么。
“有趣。”谢先生的声音里,第一次渗入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亢奋的情绪,“他的神魂基底似乎存在某种异质结构。当生气试图穿透它时,产生的折返痕迹……与常规案例完全不同。”
“继续。”梵殊只说了这一个词。
剧痛骤然升级。
头颅仿佛要裂开,眼前景象扭曲,黑红光芒交织,耳中充斥着亿万生灵被剥夺时的尖啸,与谢先生那平稳到近乎冷酷的记录声交织成一片恐怖的轰鸣。
“……神魂之纹已至极限……”
“……其纹出现高频震颤,疑似神魂基底被扰后的自护共振……”
“……空白间隙出现……”
我蜷缩在玉台上,意识濒临溃散。
恍惚中,我感觉有无数双手在撕扯我——不是肉身,而是更深层的地方。
它们在拉扯我的记忆,我的情感,我之为我的每一个碎片。
它们想把这些碎片拆开、摊平、归档,成为某份永远无法合上的研究档案中,一页又一页冰冷的注脚。
就在那痛苦的浪潮即将把我彻底吞没、神魂基底与这法阵的共鸣濒临崩坏的临界点——
一只冰凉的手,稳稳地按在了我的后颈。
是梵殊。
他不知何时已无声踏上了玉台,就站在我身后。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一股远比阵法生气更精纯、更凝练、也更具绝对主宰意味的冰冷力量,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入我与阵法之间那已近乎狂暴的共鸣通道!
“嗡——!”
脑海中一声无形的巨响。
那股外来的、蛮横的力量,并非治愈,而是以绝对的强势,镇压。
它强行掐断了法阵能量对我神魂的过度侵入,阻隔了底层死怨对我意识壁垒的疯狂攀扯,用一种近乎暴力“关机”的方式,将我体内所有紊乱的共鸣与躁动,强行按捺下去。
痛苦如潮水骤退,留下的是虚脱般的空茫,以及……后颈皮肤上那清晰无比的、属于梵殊指尖的冰凉触感。
“观测中止。”梵殊收回手,声音无波,“数据已足够。”
我瘫软在玉台上,剧烈喘息,视野模糊。
余光中,谢玦仍站在那座观测台旁,正低着头,用久难治愈的左手,以一种略显僵硬却异常专注的姿势,在皮卷上快速记录着什么。
而梵殊,走下玉台,玄色袍角拂过冰冷的玉阶,步履从容。
他转身对司典使吩咐着后续的数据整理要点,语气理智得可怕。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共鸣失控与暴力干预,只是一次实验中预期内的波折。
离开阵室时,我脚步虚浮。
后颈那被触碰过的地方,在恒温微凉的空气里,反而像是燃着一小簇冰冷的火。
梵殊向我展示了,我所能接触到的、最核心的“力量”,其最终的操控权与解释权,永远在他手中。
谢先生则向我展示了另一重真相。
即使我的身体早已被剔除出“完美容器”的候选名单——我的神魂本身,那个连我自己都无法触及的结构,依然是一份他绝不会放手的珍贵矿藏。
双向观测。
他们透过我,看清了阵法的脏腑。
他们透过我的神魂之纹,看清了我自己都未曾抵达的、灵魂深处的未知疆域。
而我,被钉在这双重目光的交汇点上,既无法逃离,也无法……成为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真正在乎的、完整的“人”。
此刻,我只感到冷。
就着初冬的冷意,从内至外,遍体生寒。
回到孤院的时候,天色已晚。
屋里没有点灯,炭盆中微弱的火苗在镂空的铜罩里跳动,将细碎的光斑投在周围。
桌上放着一碗药,还是温的。
我端起碗,一饮而尽。药汁苦涩,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泛起一阵温热。
走进屋里,我没有点灯,直接躺倒在榻上,随意拉扯毯子的一角盖在身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骨头像被人拆开又重新拼过,神魂深处空荡荡的,像被抽走了什么。
我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滑落,沉进一片混沌的黑暗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朦胧中感到有人在榻边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东西盖在了我身上——是锦被,带着淡淡的药草清气。
我没有睁眼。太累了,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我在那片混沌里沉浮着,恍惚间想起——那碗药,是温的。
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