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评估,不是研究者面对样本时的冷静,而是某种更复杂的、近乎审视的意味。
“今日到此为止。”他说。
离开阵室时,我的脚步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虚浮。
我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向前走。
阵室外的甬道幽深漫长,两壁的冷辉石散发着恒定冰冷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
“慢些走。”是谢玦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他提着一盏琉璃灯,不紧不慢地走来,素白的袍角在昏暗中泛着微光。
他走到我身侧:“顺路,一起走。”
顺路?孤院在理术院东侧,从阵室出来,确实有一段共同的路。
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的力气,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我们并肩走在甬道里,细微的气流带来远处地宫的低沉嗡鸣,和某种难以名状的、沉闷的寂静。
走了很久,他没有开口。
我也没有。
只有脚步声在空荡的甬道里回响,一前一后,一重一轻。
直到出了甬道,踏进夜色,我浅浅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夜风灌进肺里,驱散了一些痛觉残留。
他忽然停住脚步。
我也停住。
他没有看我,只是望着清透的夜空,声音很轻。
“你在阵眼里,有没有过一种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把你托住了?”
我一愣。
那问题来得太突然,太莫名其妙。
“……没有。”我答,“我只感觉到痛。还有那些空白——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这个答案。
“那是什么?”我试探着问。
他没有回避我的困惑,嘴角极淡地动了一下,不算笑,“那种空白,不是正常的自我保护。正常的自我保护,是收缩、是沉寂、是减弱。而你的空白——是切断。彻底切断,边缘整齐,不留任何痕迹。”
“还有你的脉案里,”他继续说,“每逢观测之后,你的神魂波动会比常人恢复得快。快得多。”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这不是正常现象。”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被那样冲击过,神魂应该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平息。但你……你每次都能迅速回到基线。”
“我不太明白。”我声音沙哑。
他没有立刻回应。我们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廊道上轻轻回响。
直到看到孤院门前暗淡的灯火,他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我左手是怎么伤的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我一怔,看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
那道伤。
我还记得之前偶遇谢玦时他自己的描述。
灵能反冲,洞穿肌骨,焚灼经络。
“……莲种植入的时候。”我说。
“对。”他点头,“莲种植入的时候。那股力量从你体内爆发,贯穿了我的手掌,在我的灵脉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他抬起缠着薄纱的左手,对着月光,眯起眼,仿佛想要透过皮肉看清那道伤痕深处的某种东西。
“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放下手,继续往前走,“那股力量,它没有杀死我。它只是……贯穿。精确地贯穿,精确地留下痕迹,然后精确地收回。”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我当时以为那是你。”他继续道,语气依旧平淡,“以为那是你神魂的极端排异反应。毕竟你这么特殊,不是吗?”
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深不见底,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暗。
琉璃灯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那不是研究者的狂热,而是某种更深的、近乎敬畏的东西。
“但现在我有些不确定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夜风吹过廊道,灯火摇曳。
我盯着他,想从他脸上找出更多信息,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到了。”他看向前方。
孤院的大门已在眼前。院门紧闭。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有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院门上,却又像是穿透了那扇门,看见了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
良久,他轻声说了一句:
“有时候,被护着的人,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提起灯,转身,沿着廊道折返——那是去理术院的方向。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融入夜色。
脑海里一片混乱。
我转过墙角,走进月洞门。
影月兰的幽光在夜色中微微明灭,像无数只半阖的眼,静静地看着我。
我在院中站了很久。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被护着的人,反而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那之后,生眼实验又进行了很多次。
梵殊依旧在场,谢玦依旧记录,我依旧被钉在那双重目光的交汇点上。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次实验结束,当我拖着虚脱的身体走出阵枢时,偶尔会在甬道里遇见谢先生。他只是淡淡一瞥,便擦肩而过,什么也不说。
可那目光里,总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他刚刚确认过的、珍贵的谜题。
又像是在看一个他永远不会打扰的、沉睡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