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地转身。
司典使立于身后,深紫长袍,面容清癯,眼神如同阅尽古老卷宗般深沉无波。
他并未斥责我的闯入,只是缓步走到我身侧,与我一同俯瞰着下方那缓缓运转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巨大法阵。
他的目光落在阴池那暗红的光芒上,如同在欣赏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天地有气运,众生各承载。然庸碌者众,徒耗资源,于天地无益,于宫主大业更是阻滞。”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逻辑,“此阵,便是将那些无用之‘气’、散乱之‘运’、微末之‘势’,聚拢、提纯、归流。阴池纳秽转化,阳池承泽布新。此乃化腐朽为神奇,集涓流成江海之大功德。”
他的话语,缓慢而残忍地刮过我的认知。
我瞬间明白了无歆曾传递出的信息碎片——“祭品”。
那些没有特殊血脉、或适应失败的囚徒,他们去了哪里?
他们被送到了这里。
他们的生命、未来、一切存在过的痕迹,都被这巨大的法阵碾磨、抽取,变成了维持这座宫殿运转的“燃料”!
胃里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牙关。
而郁家的其他人呢……那些我曾试图寻找的叔伯、堂亲、旧仆……如果他们不具备“特殊血脉”,或未被选中进行“九叶莲”的适配……
一个冰冷的结论,带着铁锈和血腥味,轰然砸进我的脑海:他们的下落,极大概率,就在这里。
在这暗红光芒的源头,在这甜腥气息的深处。
梵殊曾‘赐下’那些关于郁家现状的破碎情报。
如今,站在这吞噬生命的巨阵前,那些情报中所有关于‘病重’、‘离散’、‘囚禁’的记载,忽然显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浮。
它们可能从不是现状,而是滞后的讣告,或是精心编造的安抚剂。
它们让我以为我的族人还存在于某处,只是失去了自由。
而眼前这个冰冷运转的巨物,却在无声地宣告:许多所谓的‘存在’,早已化作了它的一部分。
寻找的念想,被那暗红的漩涡彻底吞没,化作了更沉重、更无望的砝码,压在心口。
“宫主对你,期许甚深。”司典使忽然转头,目光落在我苍白如纸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漠然。
“你所在之处,是‘生门’,是未来。而这里,”他指了指下方暗红的阴池,“是‘死门’,是必要的代价。望你惜福,明辨轻重,勿生无谓妄念,徒扰阵法清静。”
他说完,不再看我,负手而立,继续凝视着那吞吐着生命与怨念的法阵。
我踉跄着后退,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铁门。暗红色的光晕在我眼中跳跃,那低沉的嗡鸣仿佛直接响在我的颅腔里。
司典使的告诫犹在耳边。那不是警告,而是宣判。
宣判了我寻故的无望。
宣判了我若不安于“生门”的命运,便会坠入眼前的“死门”。
也宣判了,梵殊给予的“信息”,本身就是这庞大囚笼里,一道扭曲的栅栏。
我逃离了那里。
回到孤寂的院落,我伏在案前。
明明时至仲夏,却冷得手指颤抖,写不下一个字。素笺摊开着,空白一片。
我能写什么?
写我发现了一个以我族人或更多无辜者血肉为食的巨大法阵?
写我明白了,自己所谓的“特殊待遇”,是建立在怎样恐怖而广泛的代价之上?
写我终于察觉,梵殊的“恩赐”里,包裹着怎样滞后的死亡与精心的欺骗?
原来,“自由”地行走,是为了让我更清晰地看见囚笼的全貌,看清脚下每一条华丽的砖石,可能都压着一缕我曾以为尚在人间、却早已消散的亡魂。
我被允许活着,活着看到一个比死亡更残酷的答案,并被告知要“惜福”。
这福分,何其冰冷,何其血腥。
所有的渴盼与挣扎,都在这暗红的真相前烧成了灰烬,只留下最后一点滚烫的余烬——无歆。
我在这世间,仅存的、尚能被看见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守护的骨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