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池法阵的嗡鸣,日夜在我颅腔内回响。
我所有的自由,我残存的意义,都开始朝着一个方向流淌:更频繁、更固执地去往潜渊院,探望我在这世间仅存的、尚能被看见的骨血。
我无法再像从前那样,仅满足于知道他“活着”。
我必须知道更多——知道那条轨道的尽头究竟是什么,知道莲纹绽开的终点在哪里,更要知道,有没有哪怕一丝可能,将他从那条轨道上拽离。
焦灼像地底的暗火,开始在我冰冷的躯壳里无声蔓延。但我不能让它烧毁理智。
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将无歆推向更危险的境地,或触动梵殊那根不可测的神经。
观察。
我必须更仔细地观察。
我开始将自由行走的时间,近乎偏执地分配在潜渊院附近。不再是无目的的徘徊,而是带着猎食者般的专注与耐心。
我记下守卫换防的间隙——并非完全相同,其中一队的交接有短暂的三息空档。
我留意物资运送的路线与频率,发现每隔七日,会有一次较大的补给送入。
我观察不同教习出现的规律,记住其中几人严厉,几人稍显敷衍。
风吹过院墙的角度,日照在不同时辰投下的阴影变化,甚至远处钟磬声隐约传来时守卫一瞬的走神……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都被我贪婪地捕捉、咀嚼、储存。
我在心中默默绘制地图,测算距离,推演可能。每一个念头都危险如履薄冰,但一想到那瓣正在无歆血肉中静静生长的青花,寒意便驱散了所有犹豫。
然而,越是观察,绝望感却越是清晰。
这里的守卫看似松散,实则外松内紧。院墙高耸,阵法暗藏。
潜渊院本身就像一个精巧的蚁穴,出入口单一,内部通道复杂。而无歆,是蚁穴深处被重点照看的“王蚁”。
以我孱弱之躯,即便能侥幸摸到近前,又该如何带他穿越这重重关卡?
一旦失败,等待他的,恐怕不再是“培育”,而是如我那堂弟一般,作为“废料”被立即清理。
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我压垮。
但我不能垮。
就在这焦灼与绝望的反复炙烤中,一个消息,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
在另一处更隐秘的培育区,一个来自西南古老巫族、据说血脉之力极为霸道的少年,身上的莲种,已然绽开了三瓣实态光纹。他被严加看管,是司药使口中“有望冲击完美容器”的珍贵苗裔。
三瓣。
这个数字像淬毒的冰锥,刺穿了我所有的侥幸。
一瓣,是开始生长;三瓣,是深度共生;那么九瓣呢?是否便是那“完美容器”的最终完成形态?
这不是治疗,不是提升。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以人身为土壤的培育。他们在培育一朵花,一朵以特殊血脉为基底、为将宿主彻底改造而绽放的“九叶莲”!
无歆,我那懵懂却努力想活下去的弟弟,正在被这朵邪恶的花,一寸寸地根植、缠绕、吞噬。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
他必须离开这里。
无论如何,不惜任何代价。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
我像一头困兽,在笼中疯狂地逡巡,用目光丈量每一根栅栏的强度,寻找着那道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缝隙。
我的变化,没有逃过逐衣的眼睛。
他前来问诊的次数似乎变得难以捉摸,态度也愈发恭谨沉默。
但当他为我诊脉时,指尖停留的时间一次比一次久,仿佛不是在探脉,而是在倾听我血液里奔流着的、那些无法言说的惊涛。
他调配的药,药性起了微妙变化,多了几味宁神定惊的药材。
起初我以为,这只是他察觉到我心神耗损过巨的应对。
直到那个阵雨暂歇的午后。
他照例来送药,却并未如往常般放下即走,而是在我对面坐下。他的目光,落在我因连日暗中观察、计算 路径而无意间在素笺上留下的、已被我匆忙抹去大半的凌乱画痕上。
那些划痕,外人看去只是无聊的涂鸦,但若知晓潜渊院的布局……
室内寂静,只余残雨从檐角滴落的轻响。
“公子近日,心火浮动,肝气郁结,甚于以往。”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稳,却像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深潭。“可是在潜渊院,见了什么……格外耗神费力之事?”
我心头骤然一紧,端起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滚烫的碗壁熨着指尖,疼痛带来一丝清醒。
“不过是见无歆课业繁重,有些心疼。”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