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明宫的岁月,是连尘埃落向何处都被计算好的。
因此,当那只猫崽出现在我的院落时,它本身的存在,就成了一个突兀的、柔软的错误。
彼时正是腊月。
窗前的瘦梅开了,蜡黄的花瓣在朦胧的天色里透着薄光,香气极淡。石板是温的,风偶尔从北边来,被山挡住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凉意,在廊下绕一圈,就走了。
它太小,一身脏污的灰白毛,瑟缩在枯竹下,叫声细弱。
我蹲下身看它,它便颤巍巍地凑过来,用冰凉湿润的鼻尖,碰了碰我伸出的指尖。
我把它捧了起来。
喂食,洗净。它在我膝头烤着炭盆,舔干濡湿的毛发,累了后蜷成一小团温热,起伏的呼噜声是这死寂世界里唯一的活物韵律。
我给它起名“雪泥”,取自一句早已忘了出处的诗。
它不懂囚笼与监视,只认得我的气息和掌心温度。这份依恋如此微小纯粹,于我,却重若千钧。
梵殊发现它,是在一次巡视中。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站在檐廊下,目光落在我膝头那团安睡的灰白毛球上,停留了片刻。
“哪里来的?”他问,语气平淡。
“自己跑来的。”我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护住了熟睡的小猫。
他不再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许可,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然后他便离开了。
我以为他会命人将猫扔出去,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雪泥依然在我身边。
只是,从那天起,它颈间多了一个极小、极精致的玄色颈环,质地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绝无可能自行脱落。
我明白,那是梵殊的眼睛。
这默许,比直接的剥夺更令人窒息。
我的秘密不再是秘密,我最后一点私密的情感角落,被堂而皇之地安装了监视的琉璃窗。
梵殊甚至通过侍从,赏下专供幼猫食用的精制肉脯和羊乳,规格之高,令人心惊。
雪泥被养得愈发毛色光亮,活泼亲人。
它是我唯一的慰藉,却也成了悬挂在我头顶、最为温柔的一道枷锁。
我抚摸它时,指尖总会触到那个冰冷的颈环。
他在欣赏,欣赏由他“恩赐”并监控着的、我这微不足道的“幸福”。
有时梵殊来时,雪泥会惊惶躲藏。
他会颇有耐心地等它自己出来,甚至偶尔,会用那只惯于执掌生杀的手,极轻地挠一挠雪泥的下巴。
小猫在他手下瑟瑟发抖,又不敢挣脱。
他只是淡淡对我说:“养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