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寻找无歆。

我知道弟弟还活着——逐衣曾用最隐晦的方式确认过这一点。

但“活着”二字，在重明宫，可以是无数种状态的统称。

我没有直接询问任何人，那会暴露我仅存的软肋。

凭借记忆中对地宫大致方位的模糊感知，以及这些时日行走时的暗中观察，我花了数日时间，才终于迂回地接近了那片曾经关押、也持续培育着郁家子弟的区域。

入口隐蔽，在药坊的西侧。

守卫的眼神里，那份非人般的冰冷与审视依旧如故。

我无法进入，只能徘徊在外围。

或许是梵殊的命令起了作用，又或许是我这张已被标注为“特殊”的脸具有了某种通行证，守卫并未粗暴驱离，只是沉默地阻挡着去路。

直到一日，一群完成例行调理的少年被引出来短暂活动。

我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了无歆。

他正垂着头，跟随队列的节奏走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相同。

听到我这边的动静，他并未立刻抬头——那并非漠视，更像是一种已渗入骨髓的谨慎：不经允许，不看不听不问。

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吗？

他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随即，缓缓地、带着某种克制般的迟疑，转脸望来。

四目相接的刹那，我看见他眼中先是一片空茫的陌生，仿佛在辨认一件隔世的旧物。

紧接着，那空茫被什么东西骤然刺破——他的瞳孔紧缩，嘴唇无意识地张开，那个呼之欲出的称呼卡在喉间，化作一丝急促的气音。

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里，猛地涌起一片汹涌的、属于“郁无歆”的惊惶与依赖，像冻土下终于挣破冰层的泉眼。

但这泉眼只奔涌了一瞬。

仿佛被这不合时宜的激烈情感烫到，他脸上掠过一丝近乎疼痛的惊惧。

他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盖住所有情绪，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再抬眼时，里面只剩下一层厚重的、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长高了些，脸上孩童的圆润被消瘦取代，轮廓显出一种过早的清晰。

那种曾经跳脱飞扬的神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僵硬的、仿佛时刻在自我约束的沉静。

他的动作并不笨拙，甚至有种过分标准的协调，却像一具被上好发条的人偶，每个关节的转动都落在预期的刻度上。

他还活着。

至少，这具躯壳还在行走。

那一瞬间，一股滚烫的、掺杂着尖锐痛楚的庆幸撞进我的胸膛。

我死死盯着他，想从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上，榨取出更多属于我弟弟的痕迹。

这种“整齐”与“沉静”，比伤痕更触目惊心。

它无声地诉说着一种系统性的打磨与规训，将活生生的少年，切削成符合某种容器的雏形。

然后，是具体的不安。

隔着一段距离，我竟仿佛能“感觉”到他后心处盘踞着一团冰冷的、与他生机勃勃的少年躯体格格不入的能量存在，那存在正与他微弱的气息缓慢地交融着，如同水渗入沙。

短暂的放风时间，少年们被允许在有限的范围内走动。

无歆慢慢挪到我身边，挨得很近，却没有抬头看我。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缩着，指尖泛白。

“无歆，”我压低声音，气流般拂过他的耳畔，“你怎么样？”

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沉默了片刻，才用同样低微的、近乎气音的声音回答，语速平直，像在背诵：“我……没事。每日……服药，练功。”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艰涩，“教习说……要静心，要适应。哥哥……你也要顺利……”

适应？顺利？

这些词像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心中五味杂陈，我沉默了片刻。

我借口为他整理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手指“无意间”拂过他后颈下方。

隔着衣料，指尖传来的并非正常肌肤的温润弹性，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微微鼓胀的硬结感，仿佛皮肤下嵌着一枚正在缓慢吸吮血肉的冰冷卵石。

我心脏一沉，寻了个由头，将他带到院角背光处，这里能暂时隔绝大部分视线。

我颤抖着手，尽量用身体挡住可能投来的目光，轻轻拨开他后颈的衣领。

只看了一眼，一股寒气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冻结了我的血液。

在他后心偏上的肌肤下，原本莲种植入的地方，此刻，竟清晰地绽开了一瓣极淡的、近乎虚幻的青色光纹。

那纹路如同拥有生命的浮雕，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轻轻明灭，边缘延伸出蛛网般更细的脉络，悄无声息地探入周围健康的肌理，仿佛正在将根须扎进他的生命里。

它不再是外来的“植入物”，它正在生长，正在与这具年轻的躯体进行一场沉默而残酷的融合。

而无歆对此的反应，才是最令我彻骨冰寒的。